從「頭」鬆綁教育

「我和洪老師都不是容易在現有官僚系統中生存的人，」曾志朗坐定後說。今年已五十六歲，他的嗓音依然生氣嘹亮。

曾志朗從來就不喜歡穿西裝、打領帶，在陽明大學的校園餐廳裡，侍者忙不過來時，曾志朗還會幫忙收碗盤。餐廳老闆娘說：「從來沒看過這麼沒有架子的校長。」但她略顯憂心地說：「不曉得他能不能適應官場文化？」

擔心曾志朗會被蹧蹋，淪為政治炮灰，是陽明師生留人的原因之一。而更大原因是，美國賓州大學認知心理學博士、中央研究院院士曾志朗，自一九九七年來到陽明大學擔任副校長後，全力推動與榮總醫學院合作發展「基因工程」的研究，去年又被推選為校長，把陽明的學術研究及校務行政，帶到前所未有的士氣高潮。

熱情的科學家，務實的夢想家，認真的教育家，這些特質，形成曾志朗一種獨特的領導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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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部長不能僅是一位行政首長，也要是一位學問家，」台大數學系教授、人本基金會執行董事史英說，曾志朗念念不忘實驗室研究，是一個真心喜愛做學問的人。

探究問題、熱愛知識，曾志朗在學術圈有不少趣聞。例如多年前，曾志朗在前往耶魯大學的飛機上，看到報導指出紅葡萄酒可減少心臟血管阻塞，心中頓生疑惑。一下飛機，迫不及待要接機的友人直奔圖書館。直到查出原理，他才步履輕快步出圖書館，大喊：「圖書館萬歲。」然後開心地與癡等的友人去暢飲紅葡萄酒。

透明的領導人

三年多前，曾志朗來到陽明大學後，校園文化明顯有了變化。「他用『本性』來帶動陽明團隊，」陽明生命科學院院長徐明達說，率直、積極，樂於溝通的曾志朗，是一個「透明」的領導者，「你不用去揣摩他的意思，很好合作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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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努力翻鬆肥沃大學教育園地，曾志朗與洪蘭夫婦多年來，從未間斷到各地中小學傳播「多元智慧」、「認知與教學」、「網路教學」等最新的教學理論與發展。

他們的足跡，也遍及台灣體制內外的中、小學。人本森林小學校長朱台翔、台北市太平國小校長連寬寬等多位校長，就異口同聲說：「做夢也沒有想到，只是一通電話，就能把國際知名學者曾志朗，請到學校來。」

在曾志朗如此投入提升基層教育，背後有一段為人父母的傷痛。

他的孩子在嘉義一所小學，遇到一位動輒打罵的老師，心靈嚴重受創。孩子一度打開窗對曾志朗說：「如果你不把我送回美國，我就跳下去。」從事認知科學研究及這段經驗，使曾志朗一聽到體罰，立即以強烈的口吻說：「絕對不可以。」上任部長後，他說：「我要到各校做更多演講，讓老師了解體罰只能壓抑，而不是去除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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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志朗一家三口，搬出陽明大學校長宿舍，不是搬進教育部長官邸，反而搬進更小的陽明大學單身教授宿舍。一位曾志朗的友人說，他們不是自命清高，而是「一旦做不好，就辭官」放手一搏的決心。

曾志朗的確需要放手一搏，因為「這一任教育部長特別不好當，」一位跑教育部的資深記者說。

一方面，曾志朗面臨教育政策延續的壓力。包括九二一災區教育重建、九年一貫新課程、多元入學、十二年國教、大學學術追求卓越計劃、建立終身學習型社會等重大政策。

另一方面，大眾也期待新部長能開拓新氣象。例如教育鬆綁、教育資源的開源節流、建立教師專業，這些影響教改的關鍵遇到瓶頸，曾志朗在延續與創新之間，面臨相當大的挑戰。

教育鬆綁，不只鬆綁行政權及法規，還要從「頭」鬆綁。曾志朗認為，公務員會「查驗文件」，更要會「做出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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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一位小學生忘了帶學生證，竟被動物園售票員要求購買全票，這不是很荒謬嗎？

爭取更多的教育資源很重要，但曾志朗認為更重要的是，如何提升既有資源合理分配與有效使用。

例如，每年高達數億元的委辦計劃，未來是否要照列？他強調：「成效不彰的，就應該喊停。」雖然政務次長范巽綠已經提醒他：「你等著被立委修理。」但對國家資源不當浪費深惡痛絕，他話鋒一轉︰「師大蘇活區」計劃（拆掉師大圍牆、改師大路為徒步區，如美國紐約蘇活區），若用到教育經費，「我就有話要說了。」

培養敬業又專業的教師，是推動教改的重大關鍵，但教育似乎不被認為是一種專業。代課可由一個完全沒有修過教育學分的人來教，但如果是醫師請假，有誰敢讓一個不是醫生的人上手術台？「其實我們有很多敬業的老師，但教師專業仍要加強，」曾志朗將推動「種籽老師計劃」，促進老師彼此觀摩成功經驗。

整合型大學

對於師範大學紛紛想轉為綜合大學，而一般大學一昧追求擴增分區分校，曾志朗感到憂心。

他質疑，一般大學數學教授可以不知道不同年齡的小孩對幾何概念的發展，但師大的教授能不知道嗎？他也指出，一般大學要擴增量，應建立在經建人力資源的數據基礎上評估，而提升大學品質，強化各校發展特色而跨校結合的「整合型大學」，是未來值得努力的方向。

曾志朗在認知神經科學領域的卓越研究，可以開啟教育的新視野。例如，曾志朗從生物科學、文化與社會發展的研究發現，三歲以前的幼兒期及青春期，是神經發展與神經再發的關鍵期。

因此，曾志朗在就職記者會上特別提出：「將加重三歲以前及青春期的教育。」

踏上複雜的政途，曾志朗如過河卒子，只有往前走。其實，曾志朗一直想做的事是去拍電影，他連腳本都想好了。故事是一位印第安小孩為了回溯語言發展的歷史遺跡，從美國西岸、經俄羅斯，最後找到台灣來，電影在國際海洋節慶中落幕，結尾是「在世界地圖上，台灣最亮，因為我們有科學。」

曾志朗的電影故事聽來有些天真，但台灣的教育與政治，或許正需要一點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