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舉造成的後遺症之一，是對媒體的恐懼。媒體中最直接、最方便，但是最讓人提心吊膽的是電視。古代希臘神話有「潘朵拉的盒子」之說，潘朵拉打開盒子之後，從裡面跳出一切災難、罪惡；她趕緊蓋上盒子，竟把希望關在其中。這種比喻生動之至，今天每家都有電視機，打開電視不就像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嗎？關了電視，又覺得人間沒有什麼希望，真是讓人為難。
我的恐懼可以歸納為以下三點。首先，這次選舉的「負面文宣」之多，讓人眼花撩亂。所謂負面文宣，就是藉著誇大對手的缺點來做廣告宣傳，使民眾不願也不敢支持他。問問一般百姓，大家對於這次的總統候選人的「缺點」可以琅琅上口，但是問到優點時，則似乎乏善可陳。
換言之，在期待某人當選與期待另一人不要當選之間，好像後者力量更大。這不是「兩害相權取其輕」嗎？選舉原是為了選賢與能，現在則是為了避禍保命，豈不成了民主政治的最大反諷？
其次，有些熱門的開講節目，在過去一年之中一直環繞著選舉大談特談。談的方式很簡單；各路人馬皆有代表，壁壘分明，唇槍舌劍，觀眾再叩應進來，形成一團混戰，搞得大家心神不寧。台灣教育的水平，表現在參加節目的專家學者身上。他們在操作語言的技巧上可謂第一流的，善於以言詞為武器，見縫插針，遇洞灌水，不管正理歪理都可以說得頭頭是道，但是論及知識分子的求真心態，道德勇氣，則似緣木求魚。
社會清流也「說謊」
這就是大家所詬病的口水戰。以前我們以為只有律師會顛倒黑白，為求勝利而逞其利口。當然我是指「有些」律師，不然就可能犯了邏輯上「全稱否定」的錯誤。現在，這種本事已經普及了，只要抱著「先說先贏，多說多贏」的原則，照既定路線挺進，就有資格上電視。
當然，還需要鍛鍊「厚黑學」的招數，「厚如城牆，黑如煤炭」修行到「厚而無形，黑而無色」的境界。一年的電視口水戰下來，我們的教育界辛辛苦苦努力的成果還剩下多少？從小學生到大學生，還有多少人相信世間有黑白、有是非、有對錯、有真偽，還有多少人相信所謂的學者專家的言論？
然後，電視播出的民調結果是否可靠？有些是可以參考的，反映了真實的情況，但是選戰後期許多記者會就大為走樣。有些社會清流透過電視記者會，向大家拍胸脯保証，宣稱「請大家再相信我一次」，「我是絕對不會撒謊的」。然而後來事實證明：連這些人也有問題，他們若不是存心欺騙，就是自己也受了欺瞞。若是前者，則是邪惡；若是後者，則是無知。我們寧可相信他們是無知。
但是，公眾人物沒有「無知」的權利，尤其當他們利用媒體向大家再三保證時，更是如此。我相信的是，經過這些事情的衝擊，以後整個社會如何維持基本的共信呢？我們老百姓還能相信誰說的話呢？
我不會反對民主，也不可能反對；但是我一向認為民主「不夠」，還需要文化素養。若是為了實施民主而降低大家的文化素養，則是得不償失；因為民主是為了更好的生活，而更好的生活不能沒有高雅的文化素養。選舉已經結束，該是我們重新提倡與恢復文化關懷的時候了。
（作者為台大哲學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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