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多數隱匿在台北都會的鄰里公園一樣,永康公園毫不起眼地在壅塞的公寓大廈環伺中,苟延殘喘。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有粗糙生鏽的翹翹板和溜滑梯。
身為台北市最早的鄰里公園,公園裡的老樹生長自四十年前還簡單樸實的台北。四十年來,老樹餵養著飽受空氣污染的台北人,以自然的蔭涼和蟬聲。傍晚時分,剛放學的孩子在樹下打躲避球、飆腳踏車,群聚的老人或下棋、或聊天。在樹下,有許多人成長的記憶,有很多的人生。
永康公園的故事,就從老樹的命運開始。
今年六月,台北市政府工務局,為了執行四十多年前制定的都市計劃,要縮減公園三分之一的面積,移走五十九棵老樹,拓寬成道路。
路開到公園門口,公園的部份圍牆已經被打掉,拆牆聲轟轟隆隆。每天往來公園的居民渾然不覺,買菜的婦人、嬉戲的小孩,上下班的學生、上班族,匆匆忙忙,冷漠一如往常。
直到一個從小在公園玩大的女孩,改變了這一切。
大學女生陳歆怡
六月十二日,正在準備期末考的台大經濟系三年級學生陳歆怡,穿過二十年來熟悉的路回家,赫然看到養工處拆公園的告示牌。清瘦的陳歆怡,揣想著工程所帶來的影響和變化,她不能忍受從小伴她長大的老樹消失,公園變成大馬路的事實。
二十一歲的陳歆怡,從來就不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也沒有所謂的「運動」經驗。但是老樹和公園有她太多「私密的情感和記憶」。從小住在公園旁,每個夏天的蟬聲,和亞伯樂樹迎風飄搖的黃花,早已是她生活中的應然。曾經,電梯大廈取代老平房,車子多得她再也看不到小時候玩耍的巷道。但是公園還在,老樹還在,她要留下他們。
「我喜歡這條街,我喜歡這樣的早晨,如果有一天這條街被改變的話,我會很難受,」於是陳歆怡用行動宣示她的想法。
她開始找里長,找施工單位,詢問任何改變的可能,但是得到的答案都是「不可能」。為了保住老樹,陳歆怡畫傳單,解釋事情的來龍去脈,並訂下六月十八號星期天,在公園召開說明會,動員居民聯署。
她相信一定有很多人和她一樣關心,她相信關心可以造成改變。
短短幾天內,陳歆怡找了小表妹和同學,一家家塞信箱。清晨起個大早,到公園裡和運動的老人說明情況,拜託他們星期天來聯署。下午跑到附近國小門口,等著參加畢業典禮的家長,晚上則拿著傳單去走街。
五百份傳單發完,開始有零星的關心回應,鄰居再介紹鄰居,在陳歆怡的家中,一群人開始討論救樹的策略和行動綱領。一場小小的革命就在永康社區動了起來。
聯署當天,小小的公園裡聚集了一百多人,設備很簡陋,小小的麥克風聽不清楚,一群人自然的圍成一圈。「我是很緊張的,但是我一直提醒自己要冷靜,覺得那已經不是我自己,而是我在扮演一個角色,既然是發起人就應該有點架式,」陳歆怡的出現,感動了一些當場佇足的住戶,讓他們成為後來公園運動的義工主力。
王淑雅就是其中之一。
王淑雅的家就在永康公園旁邊,隔著一條馬路,公園的大樹直接遮蔭著王家的陽台,就像是陽台上原本就在那兒的盆栽。做了十幾年的家庭主婦,王淑雅生活裡就是丈夫、孩子和三餐,直到她成為搶救老樹的義工。
翻著她為永康公園事件整理得有條不紊的剪報,王淑雅激動地描述著,聯署當天晚上,她看到瘦小的小女生,竟然是行動的發起人,她覺得很慚愧,立刻帶著一家五口下去簽名聯署,並當下決定加入救樹的義工行列。
「當天晚上,我拿著聯署書,到附近鄰居一家家敲門,把情況轉達給大家知道,本來有些不好意思,從來也沒有這樣拋頭露面,沒想到大家都很憤怒,幾乎每個人都簽名。一個晚上,就有一百多個人聯署。」
王淑雅說,這件事情帶給她的震撼是,「以前政府在那裡做事情,我們也不敢說什麼,沒想到政府為我們做的事,可以是我們不想要的。」
在春源鋼鐵經營企劃部任經理的黃振國,在永康街住了四十幾年,是真正的「老永康」,說起話來字正腔圓,條理清晰地陳述著他當上義工的心情:
「讀書人都有些理想,在目前的環境裡,一直覺得理想和現實的差距,已經超乎我們理解的範圍了。台灣各方面的亂,已經讓老百姓受不了,心裡面盡是無奈,不能改變什麼,只能累積不平衡的想法。以往也有類似的不滿,但是沒有人登高一呼,我比較被動,如果有人帶領,我願跟隨。」
之後,當然還有西藥房老闆娘、在美術班當老師的「飯糰」、賣二哥大的小可、劉媽媽、鳳珠……。
凝聚社區意識
五百多個名字的聯署,招喚來了市議員、工務局、都發局的會勘和協談。市政府當場同意停止施工,讓居民留下老樹和公園。
以陳歆怡為首的義工群們,並不以此為滿足,他們組成永康公園之友,決定定期發通訊。他們要凝聚好不容易發動的社區意識,進一步著力於改善公園品質的議題。
七月份,他們為公園旁原本要拓寬卻被留下來的四米道路規劃案,進行公投。由中原大學建築研究所副教授胡寶林,以及交通顧問公司等專業人士,畫出各種看板海報,用最簡單的語言,為居民解釋將道路闢為人行道,或是單向通車兩案的優缺點,以及對居民生活的影響。
近九百位居民,選擇了他們所要的人行道。帶著公投的結果,陳歆怡和八位居民代表,主動要求會見都發局長張景森,要求列為未來政府規劃的參考。
回想這一連串的過程,陳歆怡意識到,其實他們刻意把簡單的事情弄得複雜了,也許當初只要直接找張景森,就有改變的可能。但是很多人原本是並不關心社區的,而他們想營造出一種氣氛,讓大家覺得,只要投入,就有一份力量,因為每一個人都投入了,這件事是靠居民自己完成的。
分析永康公園成功的原因,陳歆怡認為,除了社區居民組成特性——中產階級、教育及生活水準較高,較有理性溝通的空間外,最重要的是,一開始就是由居民自發的。
「我們和其他地方不一樣,我們不是由專業者看中,要來『伺服』這塊土地,」陳歆怡強調:一開始他們就握有主動權,只是現在加入各方勢力的支援後,要更謹慎的維持自主性。
從單純的救樹,到現今逐漸轉化成的社區運動,陳歆怡反省整個運動的意義:「我們不是要讓有能力開賓士的人,回家有更好的公園,更寬敞的停車位,這有什麼意義呢?而是要把社區弄得更有自主性、有活力、做一個示範,去回饋更廣義的社區。」
在義工小可悶熱的公寓小窩裡,一群過去住在附近,卻互不相識,因著永康公園而相交的鄰居義工們,坐在地板上,討論著中秋節的活動。他們想到好多社區裡可以做的事,有人提出要對附近炭烤店不當停車影響居民權益,進行蒐證,有媽媽們提出未來可以做「共同購買」,共同做環保的建議……。
「過去我們覺得該做卻不知從何著手的事,或是可行又怕麻煩的事,如今都這樣一件件推動起來,」王淑雅深有所感。
陳歆怡和永康公園之友的努力和成功,挽救的不只是老樹,更是許多人「做一點,就能改善一點」的信心。
陳歆怡:從封閉的世界走出來
在學校,我參加一個編報紙的社團「文人報」。一群文藝青年在一起,難免有一些愁緒、埋怨、失落,總感覺大學生好像在一種不切實際的,很奇怪的位置。好像是自己,而這種自己又很沒有個性,我沒有很實在在做什麼,既沒有對任何人有貢獻,我所擁有的「大學生」的頭銜,那也不代表什麼。
譬如說,我參加社團很用心,常常把刊物出版弄得很有使命,覺得同學們應該思考這樣的事情,做反省、調整。但還是有困境,雖然好像在實踐什麼東西,但是又覺得那好像有一點浮浮的、封閉的感覺。好像在和自己的而別人看不見的風車戰鬥。
發展出新的社會關係
我喜歡這條街,我喜歡這樣的早晨。有一天這個街被改變的話,我會很難受,那時候會很直接地感受到,如果你想要繼續自己很甜蜜、很自在的生活,一定要去宣稱我和這個環境脫離不了關係。一定會想要去維護,對這個環境做些什麼。
永康公園有讓我從封閉的世界出來的感覺。永康公園讓我發展出一種新的社會關係。以前做什麼都走不出校園,同學的同質性很高,和社區裡認識的朋友不一樣,流動性很大。但是在社區裡辦活動,可以想得長遠一點,因為大家都住在這裡,那是一種更接近生活的部落情結。
我不認為我真的可以做很多,但是我至少可以去溝通,有所回饋。很多事情是被逼出來的,像去開會、去都發局、去接受媒體採訪。
開始做的時候,有很多的第一次。第一次起個大早,第一次和媽媽們並肩作戰,第一次去都發局。這些事情很新鮮,是一種學習,那不是一種知識、理論,是做了就學到了的,如做事的方法、和人溝通的方法與能力。
因為我在社會的人際關係拓展了之後,我個人的定位也會有轉換,以前我在家裡,我就是個妹妹,我就是一個學生,我就是什麼也不是,我知道我是什麼,但沒有人來確認。現在這種關係很好,很清楚地覺得我和別人的關係是有連結的,讓別人覺得我可以被託付,那種感覺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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