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總統 吹破美國夢

美國不只已是所有西方民主國家中，貧富差距最嚴重的，惡化程度直追非洲和中美洲。

兩項指標看美國貧富差距：

收入最高的一％的美國人收入，佔全美收入總額比重，從六○年代的八％，攀至二○％。

企業高階主管的平均收入，七○年代是勞工最低平均收入的四十倍，○七年已擴大到四百倍。

「你不能只把這個現象歸咎於新科技與全球化，因為歐陸與日本，沒這麼大的收入落差，」加州柏克萊大學經濟系教授賽斯（Emmanuel Saez）直陳。

專研財稅與收入不平等的賽斯，於○九年獲得克拉克獎（John Bates Clark Medal），這獎項一向被視為諾貝爾經濟學獎的前哨站。

其實，美國的貧富問題是一個政治問題。

去年出版的《贏者全拿》作者，耶魯大學教授海克爾，和加州柏克萊大學教授皮爾森，在書中直指，自七○年代末卡特政府開始，美國便有系統地透過一連串減稅、鬆綁等公共政策，讓資源集中到少數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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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富差距快速惡化，並非市場運作的自然結果，而是有意識的政治選擇，」書中說。

長達一世代的大規模財富轉移

以一九七八年為分水嶺，美國上演了一齣，長達一整個世代的財富轉移戲碼。

減稅，是財富轉移的政策槓桿。雷根上台後，終結了累進稅的貧富調節作用，改以減稅作為刺激投資的號召。之後，減稅成為主流，任何政治人物都曉得，誰敢喊加稅，就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雷根和他的後繼者老布希，共計三個總統任期，賣力降低高收入者稅賦、減少資本利得稅和投資所得稅賦，聯手創造了一個，對富人超級友善的稅賦環境。

到了民主黨柯林頓執政期間，又面臨「朝小野大」局面。社會福利改革法案，限制政府對弱勢家庭的救濟，還通過了美國史上規模最大的資本利得稅減稅法案，最高級別稅率從二八％降到一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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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成了「輕稅簡賦」的國家，加上富人有許多節稅工具可以使用，富人稅輕到首富巴菲特都汗顏，「我和我的朋友們，被友善的國會嬌生慣養的時間夠久了。」

美國不只是偏袒富人，更偏愛金融大亨，而這就是「佔領華爾街」運動所定義的「一％」。

「一％」的形成，背後有一段漫長的歷史。一九八一年，雷根總統任命美林執行長里根（Donald Regan）為財政部長。「華爾街與總統看法一致，我跟華爾街龍頭談過，他們說『我們百分之百挺總統』，」里根當時這麼對外宣示。

失控的華爾街

從雷根時代開始，華爾街和白宮便你儂我儂。

里根之後，共九任美國財政部長，四任出身金融業，其中又有兩任出身高盛集團，包括柯林頓政府的魯賓和小布希時代的鮑爾森。

總之，白宮財經高官，不是來自華爾街，便是卸任後立刻轉進華爾街。過去這三十年來，基本上，美國政府可以說是一個「財政部／華爾街複合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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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甚至戲稱，美國財政部不是美國這國家的財政部，而是華爾街的財政部。

白宮與華爾街如此如膠似漆，在華爾街的銀彈、說客配合政治人物的運作下，種種有利於金融業的政策，不斷地被端出。華爾街利益成了美國國家利益。

原本被嚴格監管的金融業，因此一步步掙脫束縛，在法規一一鬆綁下，金融機構不再安分於操持本業，開始用存戶的錢，大玩高槓桿風險投資。

金融業也如變形蟲般大玩購併，愈併愈大，最後變成美國影響力最大的產業，資產膨脹最大的來源。

紐約大學商學院教授，人稱「末日博士」的羅比尼便指出，房市泡沬吹得最大的○六年，標準普爾五百大公司的獲利，有四成屬於金融機構。

有人甚至戲稱，美國這國家，早已變成了一間大銀行。

每一波的鬆綁，都以創新之名，讓金融機構取得美國政府的政策支持。但事後看來，每次的鬆綁，結局都是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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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代，開放儲蓄存款公司用存戶的錢投資，導致上百家儲蓄存款公司破產，許多人失去畢生儲蓄，政府花了納稅人一二四○億美元解決問題，被美國媒體戲稱為「美國史上最大的銀行搶案」。

九○年代，衍生性商品鬆綁，市場便如脫韁野馬般，急速膨脹。根據美國財政部統計，二○○八年第二季，美國衍生性商品市場，已膨脹到一八二兆美元，是美國當年GDP的十三倍。結合政策性吹大房市泡沫，終至將美國全國，都捲入史上最大的金融海嘯當中，上千萬人被沖到貧窮線之下。

產業結構改變  不利中下階層

在金融業一再鬆綁、終至失控的過去三十年，美國經濟產業結構，也正大幅改變。

科技進步，大幅提高勞工生產力，受到重視的，從勞力變成創新力，但能擁有高創新力的，畢竟是少數人。

全球化，讓曾稱霸全球的美國製造業空洞化，變成服務業主導。但真正能從服務業中受惠的，是金融、醫療、資訊科技服務業等，少數高學歷、高薪資的員工。

而大部份的服務業從業人員，集中在零售、餐飲、娛樂業等，技術門檻低、收入低、工會弱的產業。有些企業甚至連工會也沒有，譬如大型賣場沃爾瑪（Walmart）。

「你曉得的，麥當勞不會因為你是博士，就幫你加薪，」葛拉翰說。

這一類的服務業勞工，景氣不好的時候，自然而然成為裁員的「首選」。

美國夢的象徵：房子

除了一般服務業，美國還有另一個重要的本土產業部門，那就是房地產業。

擁有一棟屬於自己的房子，是美國中產階級家庭的必備要件，也是美國夢的核心。

「你去看看美國的電視購物頻道，很多都是在賣居家修繕產品。這不只是因為美國的人工貴，更因為『家』是典型美國人的生活重心，」一位矽谷工程師Cherry如此分析。

小布希總統也說過，「我堅信美國夢的存在。擁有一個家，便是這個夢想的一部份。我們正在行動，為數以萬計的美國人民，實現擁有一個家的夢想。」

小布希發表的這個圓夢演說，確實激勵人心，但最後卻導演了一場到現在還無法收拾的房貸泡沫風暴。

「○八年的次貸風暴，表面上是華爾街危機，但它的原爆點，其實是在加州，」加州柏克萊大學地理系教授沃克（Richard Walker）特意提醒。

加州一直被認為是美國夢的典範，這裡不只吸引了無數移民，也是《Forbes》排行榜裡，最多百萬富翁的聚集地。

○八年之前的炒作潮，讓灣區、洛杉磯的房價漲幅，遠遠超過全美主要城市。問題是，勞工薪資完全跟不上，房價的缺口愈來愈大，如何吸引買家來繼續推高房價？

財政惡化  流動階梯受阻

次級房貸就是因應而生的產物。這也是為什麼，當房貸泡沫破滅後，加州被查封的房屋數，高居全美第二，僅次於內華達州。至今年九月底為止，全美國共有一四九萬戶房屋被查封，幾百萬美國人無家可歸。

驅車前往加州南聖荷西，此處是墨西哥裔的主要居住社區，也是房貸風暴的查封災區之一。

在這裡，不時會看到「房屋出售」的招牌。一位年輕的墨西哥女孩，指著前方的房子說，這是她和她媽媽剛搬進的租房，而且還是與別人一起合租。房貸風暴的泡沫一破，她又回到灰姑娘的身分。

美國人向來相信，教育是促進社會流動的最佳管道，也是攀登美國夢的階梯。

但專欄作家札卡利亞（Fareed Zakaria）卻不表樂觀地說，美國的基礎教育，已經嚴重落後競爭國家。比認真苦讀，不如南韓；比師資，又輸芬蘭。

此外，美國人的高中輟學率高達二五％，社會流動的機會之窗，幾乎不可能為他們開啟。

很大的癥結在於，教育需要投資，但長期減稅的結果，公部門不但無力支應，反而走上了削減預算、提高學費的惡性循環。

以加州為例，在阿諾．史瓦辛格擔任州長期間，○九至一○年度的十二年義務教育預算裡，共削減了五十二億美元的經費，其中縮水最嚴重的，就是教科書與暑期課程。

克靈爾（Julie Klinger）拿著厚厚的資料告訴我們，很多中低收入家庭，負擔都加重了。

目前就讀博士的她，雖然成績優異、拿了獎學金，但還是背負五萬美元的學貸。從二○○一年到二○一○年，加州大學的學費漲幅，高達二七七％。

實際上，大學學費在美國費用裡，是成長最快的項目。但愈滾愈大的學貸問題隨之而來，美國學貸的未償餘額，已經比卡債還大。大家都在猜，學貸可能是房貸之後的下一個風暴。

然而，如果連培育中產階級的高等教育，都讓學費貴到學生還不起，美國將淪為一個沒有地基的沙堡。

抬頭仰望，尋常的美國百姓都想問，「美國是否還有明天？」

但誰來給他們解答？

小辭典  什麼是「衍生性商品」？

衍生性商品（derivative），是一種特殊的金融工具。

企業使用「衍生性商品」來轉移風險，給其他願意承擔的公司，主要是銀行、保險業。以前，保險業只能承保實際擁有的東西。假設你有一棟房子，只有你能為它投保一次。但衍生性商品，讓每個人都能為你的房子投保。所以，可能有好幾千人投保  你的房子。萬一房子燒了，所造成的損失，就會變得極大，可能影響上千人，引發系統性風暴。

雖然衍生性商品並非金融危機的根源，但這種商品被濫用的後果，使金融危機加劇。另個問題是，美國政府暗中資助衍生性商品市場。因為參與交易的銀行，都「大到不能倒」，政府便用納稅人的錢，幫銀行降低借錢的成本。

沃爾瑪媽媽，將歐巴馬請出白宮？

佔領華爾街運動沸沸揚揚，令人為歐巴馬連任之路頻捏冷汗。但決定歐巴馬能不能連任成功的，其實可能是另一群人。她們是，「沃爾瑪媽媽」。

2008年，「沃爾瑪媽媽」買單歐巴馬提出的「改變」訴求，將歐巴馬送進白宮。但也同樣是這群媽媽，在去年的國會大選，狠狠地修理了歐巴馬的民主黨，讓共和黨拿下多數席位。

據估計，沃爾瑪媽媽佔美國選民的15％，比例不高。但在藍紅分明、景氣蕭條的時代，這群立場游移的中間選民，就成為影響美國選舉的關鍵少數。

她們年收入多半不到五萬美元，小孩未成年，年紀在25～44歲之間。

節儉，是她們的共通點。她們只到沃爾瑪（Walmart）這種廉價大賣場採購。為了謹慎使用每一分錢，沃爾瑪媽媽貫徹「三剪三不」：剪掉信用卡、有線電視和剪折價券，不外食、不看電影、不再度假。

「現在的生活讓人沮喪。大銀行是始作俑者，卻能全身而退。收拾爛攤子的卻是我們這些小老百姓，」三歲小孩的媽媽莎拉，道出沃爾瑪媽媽們的心聲。

沃爾瑪媽媽在民調裡用「令人失望」、「優柔寡斷」、「平庸」等字眼形容歐巴馬，不難看出她們對當初寄予厚望的歐巴馬有多麼不滿。

這群將歐巴馬送進白宮的媽媽，明年大選，會不會將歐巴馬請出白宮，令人有不少想像空間。

（文／陳竫詒）

好萊塢為什麼也夢碎？

好萊塢裡的華爾街。

商戰劇情片的始祖《華爾街》中，麥克．道格拉斯有段經典台詞，「貪婪是好的，貪婪是對的，貪婪是有用的，貪婪可以釐清一切、披荊斬棘、直搗演化精神的精髓！」道盡那一％的華爾街人機關算盡。

好萊塢建構美國夢。在電影的世界裡，每個人享有同樣的成功機會，無論你是《鐵達尼號》裡的窮小子，還是《麻雀變鳳凰》裡的潦倒妓女。好萊塢就像美國的外交部，向全世界召喚美國夢。

作為美國夢的製造機，好萊塢其實與華爾街有許多相似之處。兩者都很會講故事，兩者也都有嚴重的貧富不均。

好萊塢大片的製作費動輒超過一億美元，但電影的編劇費往往只佔三％至五％。好劇本是電影的成功關鍵，但真正的創作者，正是最被剝削的一群。

四年前的十一月，美國編劇持續一百天的大罷工，正凸顯好萊塢創造的財富，大部份都被那一％的巨星、電影公司高階主管捧走。

華爾街上的好萊塢。

奧斯卡女星蘇珊．莎蘭登在紐約祖科提公園現身，振奮了示威群眾。但距離不遠的第五大道上，莎蘭登代言的最新廣告，耀眼地掛在優衣庫全球旗艦店的外牆上。

《紐約時報》專欄作家布魯尼，忍不住語帶譏諷地說，「優衣庫大部份商品都在中國生產。對於『佔領華爾街運動』這些渴求工作的美國年輕人而言，又有什麼幫助？」

出現在祖科提公園的好萊塢名人，還有去年賺進一千六百萬美元的饒舌歌手肯伊．威斯特。威斯特脖子上，那條不能再更閃耀的金項鍊，提醒著「佔領者」：他是那一％，他們是那九九％。

好萊塢和華爾街或許沒什麼兩樣。正如《獵殺熱錢》一書所言，「他們那九九％的人流汗，我們這一％的人賺錢。」（文／馬岳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