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 中產當家 打敗M型化

在許多國家，政府是經濟的領頭羊，制定產業政策，用獎勵、租稅優惠，扶助重點產業。

但是，「瑞士沒有產業政策。多元的產業，是我們最大的優勢，」瑞士機械與電機公會（Swissmem）主席海斯（Hans Hess）， 接受《天下雜誌》採訪強調，「這與大部份國家的想法不一樣。競爭生存，是企業的責任。」

沒有產業政策的優勢

瑞士人認為，就業是社會穩定基礎。好工作不是來自勞工部，是有競爭力的企業創造出來的。政府無法代替企業去競爭。

瑞士，幾乎無國內市場。任何經營不錯的中小企業，就必須進國際市場競爭。

待在瑞士的政府，對產業不專業、不比企業更懂掌握趨勢與機會；在國際上，也沒有大國制定規則的話語優勢。政府試圖引進、或扶植特定產業、企業，都可能失準，造成全民損失。

瑞士中小企業，平均員工十一人，即使經營失敗、倒閉，減少的工作數量少，很容易再被吸納，不影響社會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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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能做的，「是塑造有利的環境：低稅、人才、教育，讓所有企業有競爭的肌肉，」瑞士工商業總會（Economiesuisse）會長布希爾（Gerold Buehrer），邊說邊舉起手臂。

瑞士工商業總會，是瑞士最大的企業聯合團體，代表超過三萬家企業、一百五十萬工作者，是瑞士政府與企業，最重要的溝通橋樑。

「吸富」機器的祕訣

近年，貧富差距拉大，各國政府紛紛鎖定富人，想盡辦法在他們身上「抽稅」。英、法、義、再到美國，各國政府掀起「獵富稅」風潮，增加高收入者的稅負比例。

瑞士，向來是「避稅天堂」。

三○年代，瑞士人窮得大量外移打工；因此，瑞士人寧可把資源留在企業、創業家等有能力的人手上。因為，他們可以創造更多工作。

五○年代開始，瑞士降稅吸引富商、企業移入。而且，各州有權自定稅率，地方政府為競爭、紛紛降稅爭取企業進駐。一般而言，瑞士個人所得稅率最高是二三％，企業所得稅率最高三○％，低於先進國家，尤其低於重視福利的歐洲臨近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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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熟悉的富豪，如瑞典宜家創辦人坎普拉德、美國歌手蒂納透娜、F1方程式賽車手等，都因此移居瑞士。

一九九九年，蘇黎世周邊七個州，組成半官方的「大蘇黎世聯合辦公室」（Greater Zurich Area AG），延攬跨國企業遷往瑞士。

接近傍晚，安靜了一天的蘇黎世湖，開始有了不同的活力。上班族搭十分鐘電車，就到湖畔跟朋友喝瓶啤酒，或騎腳踏車載小孩兜風。下班後，簡單就能享受生活，是現代白領的嚮往。

大蘇黎世區辦公室副主任華特（Sonjia Wollkopf Walt），非常清楚瑞士的賣點。辦公室正對著蘇黎世湖，每次招商團隊出門，一定帶著稅務專家，針對不同國家，根據企業結構，量身設計節稅方案。

現在，已經有一千家全球或區域總部，進駐瑞士。光是二○一○年，大蘇黎世區辦公室就引進了一○四家國際企業。其中，離蘇黎世半小時火車車程的楚格州（Zug），原是農業小鎮，降稅招商，成為全球大宗物資交易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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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入最具指標性的國際企業案例，「是七年前，Google到蘇黎世設立歐洲研發總部。辦公室就在樓上，才四個人，」華特得意地說。現在，Google在蘇黎世已經增加到七百人，有個園區，「是Google在美國以外，最大的研發總部。」

而且，Google一落腳，就產生群聚效應。ＩＢＭ、eBay等接著來，新興的軟體研發、網路產業，就在瑞士成形了。

難怪有人形容，瑞士是最善用全球化而暴富的國家。

中產不縮水  社會就穩定

稅負與社會公平，向來難以兼顧。瑞士用低稅吸引國際資源的策略，更引來國際抗議。尤其是緊鄰的德國，以及英國。

但在瑞士國內，並沒有太大的爭議。原因之一是，瑞士對於國內與國外的企業、個人，一致採低稅政策，沒有獨厚任何特定人或產業，只有極少數「超級富豪」，祕密協議稅額。

「這個方式，反而讓中產階級，把收入保留在自己的口袋裡，有安全感，」瑞士研究社會趨勢智庫Avenir Suisse、研究員耶特斯（Daniel Mueller-Jentsch）指出。○八年金融海嘯中，瑞士中產階級受創也相對較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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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人有財富做靠山，弱勢有社會福利保護，中產只有靠自己。維持廣大的中產階級數量不縮水，也就維持了社會的穩定。

大家不反對低稅率，另個重要原因是，瑞士人民才是稅收的大老闆：政府把稅收多寡與使用權，交給全民自己決定。

瑞士採直接民主制，地方政府各自訂定稅率。政府向人民說明預算計劃、稅收是否有缺口，人民可以直接投票，決定是否增稅、是否給「超級富豪」特殊稅率來增加稅收、或該用稅收做哪些公共建設。

因此，大約每兩個月，瑞士人民就需針對不同的議題，投票做「抉擇」。

不過，運用全球資源已經富起來的瑞士人，態度也慢慢改變了。

二○○九年，蘇黎世州的人民，投票決定取消「超級富豪」特殊稅率。因為，人民覺得有太多「超級富豪」，不利於瑞士的形象。有些富豪，也就因此搬離蘇黎世州。當然，馬上有瑞士其他的州，搶這些超級富豪。

人才來了  技術資金才會來

早上七點，瑞士火車站已經相當忙碌。習慣八點前就開始工作的上班族，從長長的火車列下車、快步朝馬路走去。有些停在站內的小店，快速買個早餐。

最近，麵包店愈來愈流行的單品，是德國黑麵包。因為，愈來愈多德國人，移居瑞士工作。

全球經濟蕭條、失業率攀升，各國都不敢輕易開放勞動市場。但瑞士逆向大開勞動市場，讓落腳瑞士的企業，自由運用全球人才。

瑞士的勞動市場，原本就比較有彈性。企業晉用人才不設限，只是雇用一個外國人，需雇用兩個瑞士人。

二○○二年，瑞士與歐盟簽訂勞工自由遷徙協定，只要有企業聘用，歐盟各國的人，可自由到瑞士工作，與瑞士人同等待遇，企業也不必配額聘用兩個瑞士人。○九年，瑞士人又投票通過擴大協定，納入新加入歐盟的保加利亞與羅馬尼亞。

「這是瑞士近年做得最好的決定，」瑞士最重要的經濟智庫KOF、經濟研究中心主任史騰（Jan-Egbert Sturm）指出，「把瑞士變得像頂尖人才的矽谷。要組成頂尖團隊，就來瑞士設點。」

這也是瑞士吸引國際企業進駐的關鍵，否則只靠瑞士人，支應不了不斷增加的跨國企業。人才來了，技術、資金、創新就會跟著來。

史騰自己，就是從荷蘭到瑞士工作的移入者。他的研究所，一半是從其他國家來的研究員。

根據瑞士統計局數字，現在住在瑞士的外國人，佔總人口二一％。雖然沒有官方統計，但一般估計，瑞士三分之一的醫生是德國人、三分之一的大學教授是德國人，就連電車公司，都到德國登廣告招募駕駛員。

雖然瑞士的生活水準較高，但是薪水高、稅率低，仍很有吸引力。根據瑞銀調查，瑞士的蘇黎世與日內瓦，分列全球生活費最昂貴城市的第二與第三名。但是，在蘇黎世工作十五分鐘的薪資，就可以買一個麥當勞大麥克堡，在德國第一大城柏林，則要工作十九分鐘。

儘管歐洲經濟不景氣，今年瑞士的經濟還在持續成長，失業率維持在四％以下，青年失業率也較OECD國家低。看不出開放勞動市場，對瑞士人就業的衝擊。但是，影響已經在房屋市場顯現。

雖然瑞士人自嘲為「帳篷族」，原本就因房價高、自有房屋比例大約只有三成。愈來愈多的外來人湧入，不但讓城市空屋率幾近零，也把房價再往上推。

經營房地產的凱勒（Hans Ueli Keller）指出，雖然法令不准外人投資住宅，還是難抑制房價上漲。

日內瓦、蘇黎世、楚格等外人流入熱門地點，房價漲了約一○％。蘇黎世一間一百平方米（約三十坪）的新公寓，要二五○萬瑞士法郎，約八千三百萬台幣。瑞士國民所得雖達台灣兩倍，但上班族還是很難負擔得起。

與其他國家一樣，瑞士認為人民最大的保障，是教育，但必須是有生產力的教育。

距離開學還有一個星期，瑞士東北方小山城的聖加侖大學，商學院教授瑞尼克（Sven Reinecke），看到大學新生已經提早一個星期到校認識環境，想到許多教授都面對的問題，「很難收到博士學生。但是這對瑞士來說，應該是件好事。」

瑞士人認為學習，是為工作做準備。職場上，對有操作技術能力的人，需求遠大過抽象思考的人。

一九二○年代開始，瑞士就重視技職教育。相當於國中畢業後的孩子，進入技職學校、選擇有興趣的工作，學習機械、設計、甚至文書等實際工作技能。

直到今天，瑞士有三分之二的人選擇職業教育。即使OECD、歐盟不斷提出，瑞士應提高大學教育人數的比例，瑞士還是堅持重視技職教育。○四年，還擴大了技職教育領域，納入社會愈來愈需要的醫療照護、社會照顧與藝術。

技職教育主導  為企業培養精兵

 

技職教育讓年輕人帶著一技之長進入社會，就不難理解瑞士青年失業率低的原因。

更重要的是，技職教育與企業緊密相連，學生兩天上課、三天在企業實地工作，提早為瑞士企業培養精兵。

瑞士法郎升值，出口導向的機械業受創很深，三分之一的企業已經沒有利潤。但是眼科醫療儀器製造廠辛莫（Ziemer）的客戶，卻願意用愈來愈貴的瑞郎付款。

「因為，我們完全在瑞士生產，品質最好，」總經理辛莫（Frank Ziemer）得意說，「瑞士技職教育訓練出來的員工，任何設計調整，都可以執行出來。」

辛莫治療近視的雷射手術儀器，打入中國五十個城市的醫院，遠勝過對手德國蔡司。

關鍵原因，是辛莫調整設計，把機器縮小一半，調整為符合東方的體型與空間。而落實設計調整，靠的是瑞士勞工對機械的知識與經驗。

「如果移到別的地方生產，就找不到能動手做的人了，」辛莫說，瑞士製造，這就是最大的優勢。

富裕不只有一個樣貌。

貼近看，每種富裕，都是整個社會共同的創造。沒有人能複製別人的富裕，但仍能從別人的努力過程中，找到借鏡。

瑞士就是個小而富裕的借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