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一日淩晨四點半,五輛大客車駛入河北省定州市繩油村。兩百多名持械男子下車後,突襲在當地搭棚抗議的數百位農民,有六名農民死亡,四十八人受傷。一位農民用V8拍下了械鬥場面,被美國《華盛頓郵報》披露。中國大陸輿論嘩然,河北省省委十三日免去定州市市委書記和風、與市長郭振光兩人的職務。
這些農民長期抗爭的原因是徵地補償太低。二○○三年國華定州電廠為存放煤渣而徵用繩油村土地,農民認為每畝一萬五千多元人民幣的補償過低,要求公布徵地合同與補償標準,雙方僵持迄今。新華社十八日報導,煤渣場承包商涉嫌籌劃這起「六一一攻擊事件」,已被公安逮捕。
每年三百萬農民土地被徵收
中國大陸經濟的高速發展帶來一波波的「圈地」熱潮。根據美聯社統計,大陸每年就有三百萬農民的土地被徵收。一年之內,陝西榆林、四川自貢、和廣東佛山都先後傳出大規模反徵地抗爭。
二○○四年十一月三日,四川省漢源縣因為瀑布溝大壩的徵地補償過低,出現十萬農民抗議的事件,是中共建政以來規模最大的群眾運動。
其實台灣過去也有政府徵地引起的自力救濟事件,但兩岸不同之處在於:大陸的農地非農民私有,而是村莊集體所有,實際處置權往往握在村黨支部書記和村長手上。
當私人廠商需要台灣農地時,是直接跟擁有土地的農民做交易。但若廠商需要大陸的農地,則須透過當地政府將「集體所有」的農地變更為「國有」土地,再予以承包開發。所以不管徵地理由是為公為私,大陸的農民都只能和強勢的政府交涉。
長期研究大陸地方制度的中研院助理研究員徐斯儉指出,對岸的基層官員追求快速建設,徵用土地毫不手軟,因為招商引資的績效攸關自己的烏紗帽。而且政治上不須對人民負責,只須對長官負責,結果就是地方政府彼此惡性攀比,上級將績效壓力層層加碼給下級,造成基層盲目圈地發展的現象。
雖然大陸的《土地管理法》規定了保障農民權益的補償標準和措施,但由於地方政府身兼球員與裁判,為了實現任期政績,官員的典型做法就是:以行政權強制徵地、公告程序做做樣子、補償盡量壓低。這就難怪類似騷動層出不窮。
《經濟學人》指出,中共近年銳意改革農村亂收稅費的積弊,成效斐然,但也迫使一直叫窮的基層政府挖東牆補西牆,在圈地上動手腳。徐斯儉指出,「分稅制」改革將七五%的增值稅給中央,地方只剩二五%,使基層財政雪上加霜。所以有時徵地補償金留中不發,是不得不挪為他用,並非全是單純的貪腐問題。去年八月以前欠發的徵地補償金就有八十七.四億人民幣。
對大陸農業有深入研究的師大政治所副教授施正屏認為,日益尖銳的反徵地抗爭,凸顯了「新三農問題」的迫切性,亦即無地農民、失地農民、和外出打工農民的問題。
大陸農業部的資料顯示,全國的農業勞動力為三.二億人,但農業實際需要的勞動力為一.七億人,因此有一.五億人其實處於隱藏性失業狀態。按大陸的政策目標,二○一○年須將這些隱藏性失業人口移出農村。
但施正屏根據計量模型推估,這段期間大陸農業部門勞動力能移轉到二、三級產業的就業人數只有三七六一萬,就業缺口將超過一億人。未來失地農民的就業環境會更嚴苛,他們對徵地的抗拒也會更大。
農民抗爭可能延燒到台商
二○○四年去過大陸六趟的施正屏對大陸農村有多次第一手觀察,他指出從九○年代開始,台商透過大陸地方政府將許多農地圈而不用,日後再把土地使用權賣給其他外商賺差價。根據中國大陸副總理曾培炎的談話,二○○四年五到八月間,就有三分之二開發區因圈而不用被撤併。
台商炒地皮的行為已經引起對岸農民的反感,施正屏表示,這種負面形象若持續下去,未來的農民抗爭就可能延燒到台商。
政大東亞所助理教授耿曙則比較樂觀。他表示,面對徵地浮濫的現象,二○○四年十二月中共國務院公布了新命令,嚴禁農地拆分審批,力行總量管制,確保基本農田。耿曙實地走訪對岸後發現,昆山市政府已調高廠商圈地的門檻,國家級農地每畝價格升至五十萬美元。
如此一方面可杜絕胡亂圈地,二方面可鼓勵高產值企業進駐、三方面可增加對失地農民的補償。「這些措施可以緩和未來失地農民的抗爭,」耿曙說,「不過到大陸投資的土地成本增加,中小型台商會比較吃力。」
土地和農民問題,向來是中國歷史上政權興衰的關鍵。無論中共如何安頓這為數龐大的農村人口,顯然台灣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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