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九日黃昏,高雄港灣海風徐徐。岸邊,高鼎遊艇的交船典禮低調而隆重,LV集團總裁阿諾特(Bernard Arnault)那艘藍白相間、宛如「海上五星級飯店」的豪華遊艇,正由工作船拖曳著預備往香港完工,平整無暇的鏡面外殼反射著水光,引起群眾一陣騷動。
高鼎幫時尚教主阿諾特打造這艘長二一○呎的超級豪華遊艇,是亞洲打造過最長的遊艇,也是目前台灣遊艇廠單筆造價最高的訂單。
兩年多前,高鼎董事長韓碧祥以全球造價三分之一,破天荒短的兩年工期,奪下三千萬美元的超級大單,做為打響高鼎切入遊艇業的首役,不但轟動世界遊艇界,更被視為提升台灣遊艇產業能見度的標竿訂單。但兩年,後卻因材料和設計來回修改與船東產生嫌隙,即便已完工九五%,韓碧祥壯士斷腕決定解約,最後五%包括地毯、燈光、駕駛台儀器等,將由香港船廠接手完工。
韓碧祥目送這艘不惜一切代價爭取、花兩年心血打造的遊艇,那未完成的五%,如船行過水面留痕,在心中印下餘波蕩漾的遺憾。「我不後悔,我已跨出一大步,」六十五歲、染著一頭時尚褐髮,擴張事業霸氣十足的韓碧祥,此刻語調溫文平靜。
韓碧祥擁國內船舶製造龍頭廠中信造船,加上高鼎遊艇,員工一千多人,營收一、二十億,造船版圖橫跨漁船、拖船、巡防艦到遊艇,儼然台灣船王,「媒體亂寫啦,我哪是船王,根本是『做工王』,」韓碧祥大笑。
初中畢業,家在高雄林園的韓碧祥,每天騎二十幾公里的腳踏車到旗津港務局船舶修理廠當學徒。當完兵,進入當時最大民營廠豐國造船,一路學習瓦斯切割、電焊及放樣(繪製實體等比例藍圖)。
七○年代,遠洋漁業進入黃金期,韓碧祥看準這波商機,先是和朋友一起包工,後來雄心萬丈以一百萬自立門戶,向當時新高造船廠租下一條船台,不久國際造、修船單大量湧入,他再租三條應急。
靠併購一路晉身台灣船王
幾年後,韓碧祥出手買下當時只有十多個員工的中信造船廠,之後再併新高等四個船廠,從一名草莽小包工迅速壯大事業規模,曾創下三年造一百艘遠洋漁船,三個月交一艘船的紀錄。不久,政府實施漁船限建政策,韓碧祥旋即將觸角伸往海軍拖船、巡防艦等公務船市場,作風強悍還曾因競標海軍軍艦,覺得評審不公,槓上老客戶國防部和國營中船公司,「我告贏了,案子停了下來,」一般人避諱的訴訟,韓碧祥談起來不改直率。強勢加上大手筆,韓碧祥一路把中信帶上國內中型造船廠龍頭。
二○○二年,韓碧祥到義大利參加Benetti遊艇下水典禮。逛了一圈卻發現,「人家廠都滿的,我們卻是吃完一餐要等好幾餐。」那艘鐵殼、鋁合金遊艇,讓韓碧祥發現新大陸。自認技術沒有比較差,一回國,隔年立刻併購兩家船廠,成立高鼎遊艇,預備以自有的鐵殼船技術,投入遊艇事業。
二○○五年台灣遊艇產業全球第五,一年約八十億台幣的產值佔世界十分之一,「遊艇製造走向大型化、客制化,」經濟部工業局金屬機電組科長葉至誠指出。
放眼台灣遊艇業,多做FRP玻璃纖維遊艇,但FRP因材料限制最多只能做到一五○呎,更長的尺寸在海上抵抗扭力及變形的能力更嚴苛,必須用鋼鋁材料,「高鼎是目前台灣唯一能做鐵、鋁合金遊艇的公司,」台灣區遊艇工業同業公會總幹事張學樵點出高鼎走向大型遊艇的利基。
二○○三年,苦等一鳴驚人機會的韓碧祥,接到夢寐以求的大單。
當時LV集團總裁阿諾特,從德國購得一艘三十五年的船,想找船廠改成巨型遊艇,韓碧祥強烈表達接單意願。但毫無遊艇承製經驗的高鼎,卻和船東訂出平均全球造價三分之一,兩年工期的合約,這個幾乎「不可能的任務」,業界私下議論紛紛。「只能說是『瞎子不怕槍』,」韓碧祥不計一切接下這筆單。
大手筆打造國際級廠房設備
為了顯示自己夠資格打造頂級遊艇,韓碧祥不惜血本,花八億打造四千坪新廠房來迎接這艘時尚教主的玩具。走進這座現在外交部、經濟部每逢外賓來訪必參觀的廠房,一旁是為豪華遊艇打造頂級木工家具的生產線。廠房底直通港邊造價一億、全台遊艇廠唯一擁有的浮動式船塢,供船下水測試。製造好的家具、設備放在冷氣房小心保護。
最重要的造遊艇人才,韓碧祥從國外找有頂級遊艇設計經驗的人,還從業界大舉徵才培訓,「他們登好大的廣告,一徵好幾百人,」一名同業人資主管指出,韓碧祥當時的舉動像在業界投下一枚炸彈。
「韓董有氣魄,但真替他捏把冷汗,」同業認為韓碧祥造漁船、公務船起家,對於頂級遊艇的品味及設計的思維需要重新建構,「從建國民住宅到豪宅,等級上當然有差別,」一位同業說。
兩年間,高鼎和國外船東代表溝通過程吃足苦頭,光設計圖來回修改是家常便飯,高鼎上下幾乎脫一層皮,譬如船東代表來看剛做好的家具,不滿意拿榔頭一次敲毀;船外殼為了製造鏡面效果,花一億做表面塗裝,整整一年才完成。
為確保訂單,高鼎對每次的修改百依百順卻導致成本巨幅上揚,就在完成九成進度前夕,船東代表再提出更動,考慮工期及成本負荷,高鼎決定收手解約,談到這段,因保密協定,韓碧祥只肯低調透露,「這次什麼都不懂,以後接單需要什麼材料和設備,會算得更清楚。」這戰是高鼎進入遊艇業的試金石,「我不再是看書學游泳,而是自己跳下去游,」韓碧祥強調。
這堂付了高額學費的遊艇課,讓高鼎洗了場三溫暖,但韓碧祥堅持「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難纏的對手練精了高鼎的技術。譬如遊艇十分注重防振、防噪音,打造LV總裁遊艇的過程,高鼎成功降下噪音指數,這技術立刻就能運用在之後的訂單。另外,高鼎兩年完成主結構改裝的能力,更吸引國外業者的注意,目前有德國八十六呎鐵殼遊艇正在廠內製造。
每早八點韓碧祥依舊風雨無阻地巡廠,「造一艘遊艇,視野不同了,現在去五星級飯店老覺得不合格,」下一步他想給自己造一艘遊艇,一向很有氣魄的韓碧祥說,要造就要大的,才能橫渡台灣海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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