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登台，他就變了個人。
足蹬超過10公分高的跟鞋，身著數公斤、手工製作的「戰袍」，加上招牌的金黃長髮，他對著鏡頭使盡眼色，嫵媚動人。
此刻，他是主宰全場的女王，不再是過去那個連跟超商店員搭話都怕的害羞男孩。
他是變裝皇后妮妃雅。
「那個狀態下就是這麼漂亮啊！在那邊扭扭捏捏幹嘛？」他說。
2024年4月，妮妃雅在美國實境秀《魯保羅變裝皇后秀》拿下第16季總冠軍，是史上第2位亞裔、第一位台灣人總冠軍。這是全球最具指標性的變裝競賽節目，拿下29座艾美獎。同年夏季，他以一身媽祖扮相，帶著好姊妹登上巴黎文化奧運舞台。
妮妃雅（曹米駬）
- 出生／1995年
- 現職／變裝皇后、服裝設計師
- 榮譽／美國《魯保羅變裝皇后秀》第16季總冠軍、哈佛大學外交政策倡議首屆年度改革獎
- 包容力精神／以變裝為媒介，探索自我與台灣文化認同，讓世界看見屬於台灣的美。
不設限教育，自由探索
舞台上的光芒並非與生俱來。還沒有妮妃雅這個身分時，他是喜歡畫畫的小男生，曹米駬。
妮妃雅在1、2歲能握筆時就畫個不停，精於配色。單親撫養2個孩子的母親曹慧敏，發現孩子的天賦，深怕理論框架限制了創意，沒送他去學畫，讓他在國中之後就讀全人實驗中學，自由發展。
直到妮妃雅在高中時確立了想讀服裝的念頭，母親便張羅他赴英國求學。「我覺得這是父母給小孩最大的禮物，讓他們可以去探索自己，」妮妃雅說，能一路走到今天，「真的有很大一部份來自媽媽的支持。」
經紀人吳俞萱在妮妃雅13歲就認識他。當時的妮妃雅猶如森林裡的小精靈，無憂無慮，能在不同圈子之間自由移動，無論對方喜歡讀書、跳舞或爬山，都能成為好朋友。
「他像水一樣，會因為不同的容器、不同的環境，而改變自己的形狀與質地，」吳俞萱觀察，這種善於融入不同群體的能力也像一種變裝，而妮妃雅的變裝，同樣需要敏銳觀察每個角色的個性、氣質與生命狀態。
這份氣質在他求學的歲月裡一點一滴成形。
透過變裝，重新創造自己
他很早就學會與異樣的眼光共處。在全人中學，妮妃雅留著長髮，走進男廁時，身後的同學會回頭確認自己是否走錯地方。但他沒有剪掉頭髮。
負笈英國後，異鄉沒有人認識他，反而成了一種自由。「大家不認識你，可以藉由那個不熟悉，去重新創造自己，」大學時，室友推薦他看《魯保羅》，替他開啟了嘗試皇后妝容的大門。
「可以透過變裝，去體驗自己是可以很漂亮的，」妮妃雅說。
高中時曾在期末公演將自己塗成藝伎的他，開始把創作欲望推向更遠的地方。
2017年，妮妃雅在馬祖東莒服替代役。離島的日子安靜，他得以張羅回台北之後的事，找場地、找機會登台。
隔年，妮妃雅在台北公館獻出變裝皇后的第一次演出，那天正好是母親的生日，她與哥哥就坐在台下看著妮妃雅粉墨登場。
從孤島到舞台，妮妃雅一步一步走向自己，「透過變裝更去認識自己是誰，更可以去呵護它，」他回想。
但台灣的舞台似乎已經不夠大了。
堅持將故鄉的美穿上舞台
2022年，他隻身前往紐約發展。
妮妃雅報名《魯保羅》甄選，在當地安頓不到5個月，就收到入選通知。
比賽過程中，他的內心有兩個聲音拉扯。「非讓我贏不可，」一個聲音說，因為他看得見自己作品的文化價值；但看見其他參賽者實力，又有聲音質疑，「自己怎麼可能，大家都很厲害。」但他決定只做一件事，拿出自己最好狀態。
「身為台灣人，對於我們自己的身分一直是被質疑的，有種搖擺不定的感覺，」妮妃雅認為，透過變裝的創作過程，能探索身為台灣皇后的樣貌，於是在造型加入大量台灣、亞洲元素。
「如果我不做，難道要一個不是台灣人的皇后做嗎？就是只有我才能做，那當然要把握好這個機會，」妮妃雅強調。
他觀察，台灣人容易崇洋媚外，忽略自己土地所孕育的東西。「我想透過變裝，讓台灣人看見我們的美，」他說，「不只是大自然，還有文化的樣貌。」
台灣雲豹、香蕉、戲曲，一個個代表台灣文化的符碼輪番現身。在《魯保羅》總決賽，妮妃雅頂著一杯大珍奶登場，像老鷹般，將裹住全身的珍奶長披風往左右敞開，一顆顆黑色珍珠氣球飄向空中。
搶回亞裔的主體發聲權
中央研究院民族所副研究員劉文指出，變裝皇后在歐美歷史以有色人種為主，亞裔始終稀少。即使出現，早期形象多是龍女、藝伎等殖民視角對東方女性的刻板印象，而非亞裔的主體發聲。
她分析，妮妃雅透過許多亞洲元素，重新定義亞裔在這座舞台的樣子，也讓台灣的多元包容有了意想不到的出口，「可能沒有人想到，變裝皇后會是讓大家看到台灣的舞台。」
有些服裝細節，外國人乍看之下未必能連結到台灣，但台灣人或許一眼就能看出是台灣雲豹、台灣帝雉等，那些早被遺忘，卻一直都在的美。
吳俞萱印象深刻的造型之一，是妮妃雅在2024年艾美獎紅毯的造型，他將自己包成一根香蕉，連臉都沒有露出來。
在這個所有人都想被看見的地方，「他反而選擇不被看見，」吳俞萱說，媒體因此更好奇，反而得到更多矚目。她認為，這正是妮妃雅的獨特之處，他在意的是把作品推出去，不是把名聲推出去，是很難得的一種藝術家性格。
在奪冠爆紅壓力下，學會留白
冠軍頭銜落定，妮妃雅沒有停下腳步。2024年，他在全球巡迴演出，有時在城市之間的停留時間不到24小時，「在那樣的狀態下，其實自己是非常消磨的，」他說，妮妃雅這個角色如此光芒四射，反而讓他覺得平常的自己很拙又不顯眼，「你就會消耗自己。」
他開始學習休息，學習與卸了妝的自己相處，體悟到，顧好本我才能讓妮妃雅盡情發揮。
害羞的男孩和主宰全場的女王原來需要彼此。「我也在尋找做自己是什麼，」他說，「我雖然可以表現得很有自信，但卸完妝不代表真的還是那麼有自信。」
他直言，亞洲教育環境要人學著融入、成為群體，但在群體之中，做得再好還是有人嫌棄，「你沒辦法滿足每個人的期待，照著鏡子，問自己你今天是不是你喜歡的樣子，每跨出一小步，就當成一個小勝利，」他說，每當感受到自己很開心的狀態，那就是最舒服的自己。
曹米駬還在找自己，妮妃雅已讓世界看見台灣。
（雜誌原標題為：頂珍奶、扮媽祖主宰全場，卸了妝也要喜歡自己。責任編輯：黃韵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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