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馬直擊》一帶一路東協重鎮，竟不認親中？鐵路繞過麻六甲海峽，台商賺到了？

我們在園區內也特別繞了一圈，來到森林城市的最南端。人造沙灘上，一張張沙灘椅被烈日曬得滾燙，但眼前的景象，卻讓人忍不住駐足，因為眼前正是亞洲戰略通道「麻六甲海峽」。

戰爭，讓荷姆茲海峽一舉全球知。沿途都有美軍基地的麻六甲海峽，連結中東油田和亞洲市場，更使馬來西亞成為中國兩代一帶一路的最前線。

去年中國對東協的出口金額，馬來西亞僅次於越南；馬來西亞的外資排名，中國去年排第2、僅次於新加坡。但馬國官員透露，也愈來愈多陸企跑到新加坡註冊，陸企的大規模擴張，明眼人都看得到。

第一站：東海岸鐵路
十年長征，佈局長期戰略

要了解兩代政策的細緻變化，我們第一站先沿著10年前、一帶一路在馬來西亞落腳的旗艦項目「東海岸鐵路」（ECRL）出發。

從吉隆坡往東走，我們造訪的這週正好碰上開齋節，開上高速道路，沿途一路堵塞。東部交通一向是馬來西亞發展最大的瓶頸。

兩旁風景充滿綠意，但更讓人眼睛一亮的，還有一條建設中的全新軌道，幾乎和道路並行。

東海岸鐵路是中國在馬來西亞投資的一帶一路旗艦項目，全長超過600公里，耗費10年，明年1月，總算要通車。

馬來西亞東海岸鐵路蓋了十年，終於要通車。（莊凱程攝）

「這是馬來西亞史上最貴的基礎建設，」前馬來西亞國際貿易及工業部副部長王建民說。

它幾乎濃縮一帶一路早期的特徵：北京高度主導，但同時也帶來國內政治、還有財務風險。

2013年，中國剛端出一帶一路，馬來西亞時任首相納吉3年後就與中方簽約要「共同建設」該鐵路。中國有自己的算盤，若能藉由東海岸鐵路往北，有機會強化中國西部和中南半島的「泛亞鐵路」，降低仰賴麻六甲海峽。

馬方也有需求。除了想拉攏中國，也能改善東西岸的橫向交通，串接東岸的關丹港和西部最大的深水港巴生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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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這條鐵路，我賺到了，」已打入知名電動車供應鏈、在關丹從事精密加工的台商威佳精密董事長葉柏聯說。威佳的產品小量多樣，量不夠佔滿一個貨櫃從關丹出口，過往都得靠陸路，向西送到巴生港去湊倉。

但說馬中要共同建設，最後幾乎整條鐵路、車軌、車廂到行車系統，都由中國承包。東鐵建設基地迄今仍都是中國企業招牌、甚至春聯高掛。

馬來西亞東海岸鐵路由馬中共同營運。（莊凱程攝）

更別說，納吉最後因為貪腐案搞得灰頭土臉下台，馬來西亞幾經政黨輪替，東海岸鐵路計劃一度暫緩、甚至重新談判。「到現在，批評者還是擔心運量不足、鐵路能不能賺錢，」長期追蹤一帶一路發展的馬來亞大學教授饒兆斌說。

「東部人口太少、沒有國際機場，都是不利因素，」在馬來西亞經商近40餘載的永信國際控股董事長李芳信也直言，鐵路的需求，並沒有官方想像中來得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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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洗了一半，我們必須面對，」一位曾參與談判的前馬來西亞交通部官員坦言。

前首相馬哈迪再次談判，這條馬中共同營運的鐵路，若獲利，馬來西亞拿八成、其餘歸中國；若虧損，則各承擔一半。

最終協議沒有一面倒向中國。但影響未來鐵路運量的關鍵之一，得再前往東海岸的關丹港、和附近的馬中關丹產業園區探訪。

第二站：馬中關丹產業園區
整套物流系統，佈局中國標準

如果東海岸鐵路是中國輸出基礎建設，關丹港與馬中產業園區，顯示北京更大的企圖：不只是單點基建，而是要直接搬運一整套「產業、物流、港口」的中國系統。

東海岸鐵路（右）特別拉了一站進關丹港，未來將串起陸路與海運。（莊凱程攝）

不同於西岸看到的混濁海水，關丹軍港和商用港靜靜停靠的南海，十分透藍。

關丹港由馬來西亞怡保工程和北部灣國際港務集團共同營運。北部灣在深圳上市，但背後其實是廣西直屬的國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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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假期間造訪，關丹港意外冷清，碼頭最顯眼的，其實不是貨櫃，而是一堆堆的鐵礦砂。

這透露了廣西政府投資關丹港的大背景，就是幫不遠處的馬中產業園區，建立交通運輸網。

「馬中關丹產業園區」是中國和東協的第一個國家級合作示範區。早在一帶一路正式端上檯面前，北京便特別選了納吉的故鄉彭亨州設點。

中資企業聯合鋼鐵率先入駐，至今仍是全區的產值主力。聯鋼的原料由中國進口，為此，關丹港特別拉了一條鐵砂運輸管道直通園區，未來東海岸鐵路也會特別在園區內設立一站，宛若一個「國中國」。

關丹港堆滿了鋼圈，主要來自附近的中資企業聯合鋼鐵，近來被當地鋼鐵業者控告傾銷。（莊凱程攝）

馬來西亞不是沒有警覺，當地4家鋼鐵企業，如今聯合控告聯鋼傾銷。今年3月1日起，馬來西亞甚至修改投資新規，要求外資除了要多雇用本地人，也要扶植當地供應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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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規白紙黑字沒有寫下任何國家，「就是對著中國投資而來，」當地一位投資部門的官員透露。

這意味著：中國資本，歡迎。但馬來西亞不再無條件地接受投資與當地產業發展脫鉤。

東部關丹港不遠處的馬中關丹產業園區，是中國在東協的首個國家級合作示範區。（莊凱程攝）

在有民主選舉的政府，中國一帶一路策略每任都得面對檢視。不論是「產能外移」或「基建狂魔」時代，債務陷阱、內捲輸出傾銷，都引發當地國的戒心，這正是一帶一路走兩步、退一步的真實寫照。

第三站：柔佛資料中心
綠色一帶一路，佈局未來經濟

回到柔佛，我們繼續看到中國出海的新變形——綠色一帶一路，佈局數位經濟。

這個距離新加坡只有2公里遠的小城市，過去兩年，因為全球資料中心大舉進駐，瞬間爆紅。

直到今天，資料中心的建設還在快速擴張，動作特別快的，正是中資。就算中美競爭加劇，卻依然沒有影響中資在馬來西亞的落地。

「中國的資料中心，從動土到實際落地，一般14個月左右。最快、最快是11個月，」柔佛州投資、商貿、消費事務及人力資源委員會主席李廷漢說。

主要掌管柔佛州外資投資的李廷漢，觀察中國投資馬來西亞，已開始進行區域整合。（莊凱程攝）

35歲的李廷漢，出身華人為主的政黨馬華公會。馬華近幾年的聲勢不好，但仍在柔佛有影響力。

李廷漢雖然年輕，但因為資料中心的湧入，讓柔佛成為馬來西亞外資投資熱點、佔去年全國投資總額四分之一，他也近乎成為馬國投資的地方掌門人。

來到柔佛政府大樓拜訪的傍晚，他剛結束會議，晚上還有餐敘，沒多久又要去中國出差，忙個不停。

「中國出海，已不單單是洗產地了，而是開始在做區域整合了，」幾乎每2個月就往中國跑的李廷漢觀察，例如設在馬來西亞的資料中心，能連通新加坡、再佈局亞洲。

區域整合的意思是，中國科技企業在新加坡擴展亞洲區域生意，由柔佛資料中心做運算。不僅資料中心，馬來西亞過去海底電纜超過一半是華為子公司蓋的。

中美資料中心湧入，拉動大馬數位經濟，預計未來要擴建海底電纜傳輸資料。（莊凱程攝）

但馬來西亞也正在分散風險。隨著資料中心的資料傳輸規模變大，李廷漢透露，接下來，馬來西亞預計會多規劃4條海底網路電纜，2條會連接新加坡、另外會連結香港和亞太。

「（海纜）有美資，也有中資，」李廷漢說，「這更多是市場決定的，兩個系統都可以。」

即便這意味著，美國最防範的中國企業，能在南海繼續擴張。在未來，數位基礎設施，也可能出現兩套標準。

「也許同樣的事情要做兩次、效率低一點，但我們可以承擔，」李廷漢稱，因為對馬來西亞更重要的，是「不選邊站」。

「歷史經驗讓我們對『結盟』過敏，」在國際上，以專研「避險」（hedging）戰略聞名的馬來西亞國際關係學者郭清水形容。

過去的殖民記憶，讓包括馬來西亞在內的東南亞國家，對依附「單一強權」高度警惕。

吉隆坡的雙子星大樓是馬來西亞地標。（莊凱程攝）

「一旦你選邊站，就會被看成是再次依附某個強權，」郭清水說。

也就是說，中國出海能在馬來半島上落地，沒有因為美中競爭加劇而被排斥，更多是出自馬來西亞血液裡的生存戰略。

這也是為什麼「一帶一路」未死。但馬來西亞的經驗告訴你，故事不總由北京撰寫，在地國也有自己的聲音。

（雜誌原標題：一帶一路東協重鎮　馬來西亞：別說我親中／責任編輯：曹凱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