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牙利直擊》5年湧入4座中資電池廠，親中執政黨鐵票區竟變天

可是如今，米凱佩奇的房價正在下跌，因為當地發生了化學廢水外洩和空氣污染事件。居民們相信，污染源頭是近郊的電池廠。

更讓他們憂心忡忡的是，一座佔地221公頃、相當於300多個足球場大小的超級工廠，即將在第2季投入生產——這是全球車用電池龍頭寧德時代在歐洲的最新工廠。

米凱佩奇居民嘉力說，只要奧班執政，永遠不知道下座電池廠又會突然出現在哪？（謝寬攝）

嘉力加入了當地居民組成的自救會「米凱佩奇母親環境協會」，他們自行監測空污、檢驗水質，並對核發環評許可的政府部門提起訴訟，卻仍然無法擋住電池廠的擴張。

其實一開始，禍是韓國公司闖的。匈牙利中部城市格德（Göd）的韓國三星SDI 電池廠，發生工人暴露在致癌物質的工安事件。

「這讓電池投資，首度成為全國性的政治議題，」研究電池投資的布達佩斯考文紐斯大學全球研究中心主任斯諾瑪（Ágnes Szunomár）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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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引外人投資向來是經濟利多，然而污染、房價下跌讓民眾有感，成為大選中總理奧班的敗因之一。匈牙利投資促進局（HIPA）拒絕《天下雜誌》約訪，對於招商部門而言極為罕見。

億緯鋰能預計也將供貨給廠區對面的BMW電動車。（謝寬攝）

寧德時代廠區還在施工擴建中，幅員遼闊，一眼望不到盡頭，有如在高速公路上看見寶山台積廠——寧德面積是寶山一、二期合計的2倍。

距離寧德15分鐘車程，另一座45公頃的中國電池廠億緯鋰能，也在大興土木。億緯鋰能是全球第3大儲能電池廠。

短短5年間，德布勒森出現了4座中國電池廠，從電芯到隔膜，一條產業鏈隱然而現。這座大學城，正逐漸蛻變為匈牙利最大的電池城。

2023年疫情後，匈牙利吸納中國對歐投資總額的三分之一，九成和電池有關。同時間，中國已取代德國，成為匈牙利最大外資國。

這正是中國一帶一路的新型態投資。「一帶一路合作從『大寫意』進入『工筆畫』階段，」習近平當年演講時明確強調，接下來要推動小而美、能惠民生的項目。同時，深化綠色能源合作、打造綠色絲綢之路是下個階段的重點。

而這恰恰對應到匈牙利的戰略需求。奧班政府5年前提出「2030國家電池產業戰略」，目標是讓匈牙利電池年產能達到250GWh，成為歐洲第二、全球前五的電池生產強國。

補貼換電池夢？
想拚特斯拉，卻落入組裝陷阱

這個決策其實不算錯。

柏林圍牆倒塌後，日本的鈴木，和德國的賓士、奧迪和BMW陸續在此設廠，汽車佔匈牙利GDP 14%。

面對能源轉型，「我們是想把未來留給汽車業，還是拱手讓人？」匈牙利電池協會執行長卡德雅克（Péter Kaderják）坐在多瑙河畔的辦公室說道。

一帶一路1.0標誌性建設「匈塞鐵路」連起匈牙利和塞爾維亞，但匈牙利人態度反對。圖為布達佩斯東站。（謝寬攝）

曾在奧班政府擔任能源及氣候政策國務秘書，卡德雅克回憶，當時的決策是努力幫汽車業轉型，「將亞洲電池廠帶到歐洲車廠附近，結合雙方的知識，打造出能和特斯拉競爭的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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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企在電動車產業居於弱勢，尤其是電池，而以寧德時代為首的中國電池廠正好能補強。

對於中國企業而言，匈牙利最大的吸引力，就是可以繞過歐盟針對中國電動車的關稅壁壘。加上奧班政權與中國長久的友好關係，為跨國投資提供了額外的保險。

「在國家補貼方面，匈牙利可能是最慷慨的，」研究中匈關係的布達佩斯考文紐斯大學副教授馬都亞（Tamás Matura）說，HIPA提供一站式服務，還能獲其投資額約10%到15%的補貼。「我們花了納稅人數十億歐元，來引進這些中國公司，」馬都亞說。

支持者穿著奧班阻擋第三次世界大戰的T恤，他們相信奧班是匈牙利和平與繁榮的守護者。（謝寬攝）

除了環境污染，更令專家疑慮的是，這些投資是否真能帶動匈牙利電池業的發展？

斯諾瑪直言，目前匈牙利電池發展完全依賴中國與韓國企業，「（政府）明明制定了國家電池產業戰略，但裡面唯一與國家有關的內容，就只有標題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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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寧德時代為例，匈牙利提供約8億歐元的補貼，卻未爭取要與當地研究機構產學合作，也沒要求中企要在供應商中納入多少匈牙利廠商。

「這對本地產業的升級沒有幫助。實際上，可能創造了一個『組裝陷阱』（Assembly Trap），」斯諾瑪擔心，這可能讓產業困在組裝環節幾十年。

電池廠宣稱能帶來共計破萬個工作機會，實際上也不這麼樂觀。匈牙利缺工，人口老化，由於本地薪資低，許多人才移民西歐，外企要找到合適的本地勞工並不容易。

奧班政府親中，但社會對中國並不友好。圖為布達佩斯街頭的電車，是城市獨特風景。（謝寬攝）

寧德時代就曾傳出解雇匈牙利勞工的同時，增聘亞洲移工，引起爭議。

《天下》在反電池廠大學生嘉力居住的小鎮上，巧遇晚飯後正在散步的兩位中國工人。他們來自河南、江蘇，宿舍就在鎮上，已經來了快4年，負責蓋韓國、中國電池廠，最高峰時期，有近200名中國工人在寧靜的鎮裡活動，引人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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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前之夜，「我們不想把德布勒森變成組裝工廠，也不想讓它變成外籍勞工的宿舍，」馬格雅在德布勒森廣場前慷慨激昂地說，「不要再用匈牙利納稅人的數十億資金補貼中國大企業，而匈牙利的中小企業卻只分到碎屑。」

他在競選政綱中，明確強調要停止盲目補貼、重啟環評，並禁止大規模聘用非歐盟移工。

這無疑對中國電池廠的發展埋下不確定因素。

匈牙利轉向
民間反感，一帶一路還能走？

為什麼和匈牙利長期友好，中國依舊無法影響輿論，為電池投資辯護？

「整體來說，我認為中國在軟實力的表現很差，」獨立智庫政治資本（Political Capital）執行長克雷科（Péter Krekó）分析，中國很清楚必須籠絡的是具有決策影響力的政治菁英；但既不需要、也不擅長透過宣傳來影響匈牙利社會的觀感。

「歐洲廣場」是布達佩斯華人批發商聚集地，外觀像中國廢棄廠區。（謝寬攝）

所以即便匈牙利政府對中國友好，但並不代表民間態度。

冷戰剛結束的1990年代初，就有第一批中國人免簽進入匈牙利討生活。在布達佩斯近郊像是廢棄廠區的「歐洲廣場」滿是中文招牌，是華人批發商的聚集地，自成一格，和當地社會疏離。

中歐亞洲研究所（CEIAS）的民調顯示，有約五成的匈牙利人對中國持負面觀感。對一帶一路1.0耗費鉅資但不一定符合匈牙利需求的標誌性建設「匈塞鐵路」，也持反對態度。

如今馬格雅政府即將上台，會如何處理這些中國電池廠？

「我不認為蒂薩黨會把他們趕走，」斯諾瑪解釋，外人直接投資（FDI）對匈牙利依舊相當重要，「但相信政府在在涉及勞工和環境問題時，會更加嚴格。」

其實調整已經開始。一位熟悉匈牙利外交政策的人士指出，近2年政府對中國企業的補貼額度已大幅下降，一方面是因為招商的階段性目標已經達到，另一方面，自從川普上台，爭取美國支持成為首要外交目標。

蒂薩黨取得國會三分之二席次，新政府外交路線引人注目。圖為匈牙利地標國會大廈。（謝寬攝）

這反映在投資數據上。匈牙利官方統計，2025年美國對匈牙利的外人直接投資，是創歷史新高的4.8億歐元，躋身對匈投資的第4大國。

面對一帶一路2.0，匈牙利不斷平衡地緣政治的天秤。如今，馬格雅政府已宣示要「重返歐洲」，中國能否繼續把這塊土地打造成前進歐洲的灘頭堡，還得看北京如何與匈牙利新政府博弈。

（雜誌原標題：歐盟親中份子下台　匈牙利電池大國夢醒／責任編輯：曹凱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