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你的背景非常有趣,從記者、數位行銷到企業公關,跨足不同產業,這些轉換的跨度很大,可以分享在轉換的過程當中,這些經驗帶來什麼養分?
答:我可能跟大多數人的職涯選擇不大一樣。我是一個好奇心重、很喜歡嘗試各種新鮮事物的人。政大新聞系畢業、念完研究所後,第一份工作是記者,這也是大家對我印象比較深刻的一段經歷。
回頭看自己二十多年的職涯,當記者其實是非常短的一段時間。重要的是,在這個過程裡,讓我在不同職位上,接觸到不同的人、事、物,也在每份工作中,不斷修煉,得到很多學習。一路走來的這些經驗,也更堅定自己想走的路。
從記者到公關,十份工作走出不典型職涯
問:你提到自己換過十個工作,從一般職場眼光來看,也許有人覺得這樣不夠穩定,換個角度看,也累積很豐富的歷練,有沒有哪段特別深刻的經驗,對你影響最大?
答:這十個工作裡,多數待的時間都不算長,也分布在不同領域。譬如,我曾在英國辦事處工作,學習外國使館在台的運作方式,這個過程也培養我跨國工作的經驗。
記者工作,則是培養我對公眾的了解,以及對社會脈動的掌握,這種由內而外的觀察學習,是很重要的練習。到現在的工作,除了了解企業思維與文化,也要思考,如何落實與社會接軌,產生有意義的連結。
問:每次轉換工作,某種程度都像是重新開始。很多人在一個地方站穩腳步,通常會傾向留下來,你如何培養自己跳離舒適圈跟探索新奇事物的能力?
答:工作是每個人的選擇,第一步是要先了解自己,我很清楚自己不喜歡太routine的工作。如果每天做的事情都很熟悉,或是在同個舒適圈待太久,我反而會不舒服,就會想還可不可以做更多、還有沒有別的事情可做?如果答案都是否定,我就會思考,是不是要往下個階段走。
也是這樣不斷探索的過程裡,我愈來愈清楚自己想走的方向,我慢慢發現,自己在溝通上有一定的專長,很喜歡和不同背景的人一起工作。不管是跨國文化、外商或金融產業的歷練,都讓我更確認這件事。尤其跟外國人溝通的過程中,我很如魚得水,這些經驗一點一滴累積,變成自己的專業能力,在面對下一個職涯選擇時,能更有信心,也更勇敢一點。
問:你在2017年加入沃旭時,台灣的離岸風電還是一片荒地,整個產業充滿不確定性,當時你已經有一份很優渥的外商金融工作,你如何判斷什麼是值得投入且長期有發展的工作?你在沃旭十年,這份工作應該變動很大,讓你始終保有新鮮感,當初真正打動你的是什麼事情?
答:回頭看,當時做決定時,沒辦法有這麼多已知。只能根據當下掌握的資訊做最好的判斷,而且是不會後悔的判斷。
我那時知道的沃旭,當時還叫做丹麥石油天然氣,是一家由丹麥政府持股五成的國營企業,也正準備改名組織重整與轉型的階段。它有點像在丹麥的中油跟台電的結合體,負責供電、供暖也供氣。這家公司剛來台灣時,它的離岸供電已經發展25年,全球蓋了1000座風機,是非常有經驗的企業,只是台灣還在萌芽階段。
所以,我當時的評估,這家公司有資源、有專業能力也有投資台灣,創造綠能的願景,我申請的職位是亞太區企業傳播總監,目標就是幫助沃旭在亞太站穩腳步,把歐洲的成功經驗帶到這裡,爭取各地政府支持,順利推展風場專案。我對自己的專業能力有信心,也知道公司賦予我的任務是什麼,接下來就是我願不願意做。
當時他們跟我談到要蓋離岸風場時,我說我從來沒聽過,我的問題其實跟很多人一樣,為什麼要在這裡蓋風場?他們告訴我,台灣沒有發現自己有這麼好的天然資源,台灣海峽的風況,尤其東北季風,是許多國家羨慕卻得不到的天然資源。
對我來說,如果能透過自己的專業,幫助這家公司順利落腳台灣,落實綠能建設,也是在為台灣做一件有意義的事。
最難的不是蓋風場,而是走進複雜的人心現場
問:台灣雖然處在綠能發展的起飛期,但這個產業跟政府高度勾連,與利害關係人之間的挑戰非常複雜跟困難,想請你分享,面對充滿不確定性與高壓的環境,你是怎麼一步步把事情往前推進?
答:因為,這個工作並不是我一個人在做,我背後有很強大的專業團隊,來自總部的支持,也有台灣在地團隊的協助。只是,這個產業要面對的利害關係人是相當多元跟複雜。
從中央政府、地方政府,到供應商、在地社群、漁會與漁民,遇到的問題都滿千奇百怪。我印象很深,當時我們每個星期都去彰化,和漁會溝通,坐在會議室裡,我講的是一樣的問題,對方給的也是一樣的答案。那種來回的衝突到最後,我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記得有一年,在聖誕節前開了一場會,想在年底前取得共識,最後還是陷入僵局,雙方依舊沒有共識就各自離開。當天很晚搭高鐵回台北的路上,心裡一直在想,難道就要這樣放棄嗎?我們心中有個不服輸的聲音,當時的我們就像是創業家的精神,覺得團隊一起努力不斷打拚,難道就因為這樣不做了嗎?
我把整件事從頭到尾想一遍,我們做這麼多溝通,承接這麼多情緒,但對方究竟想要什麼?也因為這個問題讓我覺得,要從不同角度換位思考,他們真正想要的可能是漁業轉型、在地的工作機會,或是其他實質的協助。
因為看見對方的需求,有了可以努力的方式,後面的溝通就慢慢順暢起來。
問:你們後來不只是談,而是真的開始幫漁民解決問題,無論是漁業轉型、工作機會等,可以舉例具體做了哪些事情呢?
答:像是提供船員訓練,我們邀請漁民到海洋大學接受船員訓練的課程,完成訓練,他們就可以在我們供應商的運維作業船上工作,扮演重要的角色。
另外,我們也培訓鯨豚觀察員,同樣是一項很專業的訓練。印象很深的是,彰化在地的一對母子,媽媽原本就是漁民,自己有漁船,後來轉型跟她的兒子都成為鯨豚觀察員,尤其母子一起工作,更是難得的體驗。
一路走來,我們花很多心思,提供漁民機會,也依照協議提供實質回饋。這些努力,也贏得漁民的支持。前陣子漁民節的春酒活動,我很榮幸受邀坐上主桌,跟漁會重要幹部一起互動,到那個場合,我都有種見到老朋友的感覺,雖然我台語說得不算好,威士忌也喝得不多,但他們卻很熱情地接受我,這個情誼非常的難得。
特別是最近,我們在爭取這個區域開發第三期的選商機會,那天在漁民節現場,很多漁民伙伴和農會幹部,每個人都替我打氣,對我說你們一定要贏。大家是衷心支持我們這個案場。
問:你曾提過,與其說是讓世界看到沃旭,不如說是讓台灣理解沃旭的價值。沃旭怎麼看見台灣的價值?讓台灣的利害關係人或全民理解沃旭能為台灣帶來什麼,作為一個溝通高手,如何讓雙邊感受到這是很有價值的合作。
答:我先從沃旭總部怎麼看台灣談起。2016年,沃旭希望在亞太地區發展離岸風場時,尋找的第一站,除了台灣,還包括日本、韓國,甚至越南其他國家。但最後選定台灣作為亞太總部。
最主要的原因,是台灣有非常優良的風況,也有很適合的地質條件發展離岸風場,再來是台灣政府的支持,政策規劃與許可程序,都規劃非常清楚,加上人才條件與在地配套,條件也比其他國家更具優勢。
所以,從一開始,沃旭總部就已經選定台灣做為亞太總部。後來的過程中,不斷投入資源,這十年,沃旭在台灣已投資上千億元,曾有一位供應商從業人員問我,你們公司在台灣這樣投資,是真的嗎?我當時回答他,沒錯,是真心真意。他接著又說,會不會好得讓人不敢相信(Too good to be true),會不會台灣還沒辦法理解這樣的好,或是接受我們想要的做事方式。
問:聽起來,沃旭對台灣的優勢非常了解,畢竟,邀請風電或綠能廠商來台,是重要政策之一,像沃旭這樣的國際綠能企業,應該是台灣積極爭取的合作對象,為什麼你會覺得,台灣對沃旭的理解還不夠完整?
答:離岸風電源起於歐洲,而沃旭是當年第一座離岸風場的興建者。所以我們在離岸風場的專業,是位居全球領導地位。所以,沃旭不只是一家公司,更是離岸風電產業國際的領頭羊。
所以,我們帶來台灣除了案場開發經驗外,也是整個產業的標準。台灣要理解沃旭,也要了解離岸風電所需的相關標準,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安全品質,環安衛,就是環境保護、職業安全與衛生品質,台灣也有環安衛,但離岸風場要求的QHSE(Quality、Health、Safety、Environment)是完全不同等級。
我們對供應商的要求非常嚴格,有別於其他公司,無論是供應商的落地,或實際興建過程中,都要花很多時間溝通,沃旭帶來專業的做事方法,也影響我們的供應商。
舉例來說,路上變電站的施工單位告訴我們,他們因為採取沃旭環安衛的標準,再接其他公共工程,發現進展非常順利。當下施工時要求的安全認證或文件,感覺繁瑣進度很慢,但後來發現,慢就是快。當你把前面的準備工作做紮實,後面的施工就會非常的順利。
學會成為自己的啦啦隊
問:2022年對你來說,應該是變動很大的一年,外在環境充滿挑戰,公司高層變動,個人也經歷不少轉折,也是那年,開始擔任沃旭台灣董事長,你當時做了哪些關鍵決定或行動,讓企業以及你個人產生巨大的改變?
答:2022年對我來說,非常有意義也充滿變化的一年。那一年,我的直屬主管離開,公司組織也有一些調整,外在碰上新冠疫情影響,無論是風場施工人員的進出,或是船舶動員,其實都讓工作推動上面臨很大的挑戰,加上那一年我的父親過世,讓我對不確定性和變動有很深的感觸。
記得當時公司安排線上領導人的課程,其中有一位教練跟我對談,聊天過程就像心理諮商,我沒想過,自己會跟不認識的人講出內心的感受,還掉下眼淚。他說,你做這份工作其實是孤獨的,承擔的責任很多,所以你要做自己的啦啦隊,如果你沒辦法認可自己,做好你做的事情,就很難照顧好團隊跟公司。
他的這些話提醒我,如何調整心態照顧好自己,面對外在變化。也因為那一年接下新職位,我開始認真思考,自己能做什麼,創造正面的改變。我做的第一個決定就是培養接班人,外商其實都有繼位計劃(Succession Planning),但很多時候因為忙碌,總覺得還有時間,而沒有推動,這些變化告訴我,不需要等任何時間,每天都要思考,如何給下一代領導人、部門主管有更多規劃跟訓練,多提供機會,讓他們能獨立決策。
在信任與授權的過程裡,我的工作開始有人可以分擔,同仁也獲得更好的職場發展,這個計劃對我獲益良多,也從自己很會做這份工作,到教會別人把這份工作做好的角色轉換。
領導最重要的第一步,放下預設
問:台灣是沃旭的亞太總部,帶領團隊也會遇到許多跨文化議題,彼此不同國籍或文化的人一起工作,會有認知上的落差,你通常如何處理這些差異?
答:最重要的有兩點。第一,不要預設立場。預設立場是跨文化溝通裡最容易發生的。覺得他是丹麥人,或是來自某個文化背景,就會想像他為什麼對這件事情有這樣的看法。
但就我實際工作的經驗來看,一個人對事情的看法,跟國籍、性別、年齡、職位或背景都沒有很大的關係。你必須問他,對這件事情的看法是什麼,掌握溝通的核心跟本質,回到雙方共同的價值觀跟選擇,就會有很好的溝通。
第二,把差異看成優勢。跨國文化最大的優勢,就是有非常多的差異性。雖然我們是丹麥公司,但企業文化是以人為本。所有制度設計,都是圍繞在如何創造一個多元、包容、友善的職場,讓同仁可以在職場上盡情發揮,和公司一起成長。
隨著台灣離岸風電從無到有的過程,我們同仁也從單身到結婚生子,像我們提供的福利,就跟丹麥總部同步,不分男女,都享有五個月全薪育嬰假。我們理解當新生兒誕生時,新手父母都需要花大量的時間照顧小孩,所以,五個月全薪育嬰假推動後,不只女性同仁很歡迎,也有不少男性同仁享受這個福利。
問:談完工作上的高壓與挑戰,我想問面對忙碌又高強度的日常,你是如何舒緩疲累感?特別是AI時代變化快速,很多人都快要burn out,你怎麼讓自己保持安定,帶領團隊不要在環境中迷失?
答:我以前一年會出國十幾次,疫情發生後不能移動,只能留在美麗的寶島,進行小旅行。關在家的時間,因緣際會接觸到故宮線上課程,開始在線上欣賞古玩跟珍品,發現自己對器物、美的事物或工藝,有特別的興趣,後來又在泰順街的茶藝教室,跟著老師開始進入多元的美學世界,因為,這並不只是品茶、品茶器或茶席美學,而是讓自己沉浸在美的空間。
上課時不能帶手機,只能專注品茶,感受茶香跟氣味,也和同學分享彼此的心情,對我來說,是很難得的時刻,因為有這樣的經驗,讓我的心情得到平靜,反而會用不同的視角,去看工作中遇到的問題。
問:上一集來賓是永豐餘生技董事長何奕佳,她的問題是:「有沒有什麼事情是你覺得曾經是不好的事,但你現在回頭看,是不一樣的?」
答: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我以前覺得很不好的事情,就是在溝通上跟對方正面衝突。總覺得很多事情應該要和諧處理,不要傷和氣,因為自己是這樣的個性。
但在工作裡發現,衝突其實不一定是壞事,因為有爆點後,大家才可以把真心話說出來,這麼多的情緒發洩後,把心情處理好,反而事情就有可能處理好。
像我剛剛提到,無論是跟利害關係人的溝通,跟漁民的衝突,或是跟政府溝通、供應商的談判,都有可能是針鋒相對,可是在每次正面交鋒之後,雙方又了解彼此更多一點,在這個過程,其實不一定是不好的事情,反而是一件好事,也是一個新的合作起點。
(責任編輯:陳紀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