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位轉型獲獎慶功宴後,身為管理者,照理說我的下一步該去攻讀金融EMBA,學習讓財報數字更漂亮;或是去常春藤名校擴展商業人脈。但我卻選擇一條反傳統的路:飛往英國牛津大學,攻讀「變革領導力」(Change Leadership),因為我深刻意識到:財務報表就像汽車的後照鏡,它精準記錄了過去的成績,但無法告訴我擋風玻璃前的霧有多濃。
經營一個由500位獨立創業者組成的加盟體系,本質上面臨著一個永恆的衝突:總部追求標準化控制,加盟主追求創業自主。這種關係無法單靠法律合約來維繫,更多時候,它依賴的是一種看不見的「心理契約」。阻礙企業從10億邁向100億的,往往不是技術門檻,而是當這份心理契約破裂時,組織深層湧現的恐懼、防禦與慣性。
帶著這份對人性的困惑,我走進了牛津的教室。那一刻,我震撼地發現這裡完全不是我想像中的商學院。班上沒有一位來自矽谷或華爾街、急著交換名片談生意的「成功人士」。坐在我身邊的,是一位負責對梵蒂岡內部醜聞展開調查的神父、我對面是肩負整個非洲聯盟國家藥品採購的主席。當聯合國駐玻利維亞的同學在剖析雨林開發的權力紛爭時,與我交換意見的,是沙烏地阿拉伯內政部負責國家級醫療轉型的官員。
在這個班級裡,有一種極其迷人的氛圍:沒有人需要證明自己。大家早已過了靠職稱貼金的階段,卸下盔甲,我們討論的不是股價翻倍、營收成長,而是那些冰山之下的難題。神聖使命與世俗利益的交織、系統焦慮的容納、從宏觀戰略到微觀人性的劇烈碰撞。
我驚喜地發現,管理500家加盟店所面臨的信任危機,竟然與神父在教會面臨的信仰流失、與非洲官員在極端資源匱乏下的供應鏈難題,在本質上驚人地相似。我們都在學習同一件事:當權力不管用、金錢不是唯一誘因時,如何帶領一群人走向未知?
在英國牛津大學賽德商學院的講堂裡,校園外雪地映照著數百年的學術傳統,古老的石牆彷彿隔絕了世俗的喧囂。然而,講台上一場關於「顛覆」的討論,卻讓我像發現新大陸一樣興奮。
這是一堂關於「複雜系統變革」的模組課程。教授分享了一位來自北歐資深校友的案例,令在場同學瞠目結舌。傳統監獄在面對犯人不斷鬧事時,第一反應往往是加派警力、提高刑罰嚇阻,再導入最新監控科技,以達成所謂模範監獄的KPI;但在丹麥的「開放式監獄」裡,即便是在戒備等級較高的設施中,獄方竟然允許囚犯持有自己牢房的鑰匙,甚至在共用廚房裡提供菜刀,讓他們自己做飯。
「這難道不會天下大亂嗎?」課堂上一片譁然。
不過數據卻狠狠地反駁了我的直覺:相比於英美那種強調高壓控制、鐵窗深鎖的傳統監獄,丹麥這種給予信任的模式,累犯率驚人地低。這些監獄一開始既不是人力最充足、更不具備最新的監控科技,但犯人在體系中不但鮮少暴力相向,更願意配合獄方的各種措施。
這位當時擔任丹麥法務部監獄體系的學長Lars Thuesen提出了一個核心觀點:真正的變革機會,往往來自於那些看似違反常規,卻能產出卓越結果的 「正向偏差」(Positive Deviance) 。
這讓我忽然想起:在台灣每個街頭巷尾都能看到的早餐店,當面對AI與數位轉型的滔天巨浪時,我們連鎖加盟體系是不是也跟當年的丹麥監獄一樣,犯了「蓋更高圍牆」的錯誤?
數位焦慮下的迷思:效率的極致是冰冷?
近年來,餐飲業經歷了劇烈的地殼變動。缺工潮、食材成本飆升,迫使我們必須擁抱科技。從自助點餐機、手機App預訂、AI客服到後端的數據分析,我們積極導入這些工具,目標很明確:提升效率、降低錯誤率、填補人力的缺口。
但這也帶來了盲點:當我們用科技追求極致的標準化時,是否不知不覺中犧牲了服務業最核心的溫度?
過去我曾像個追求完美的工匠,恨不得拿著一把名為SOP的大剪刀,把每一家店都修剪成一模一樣的形狀。我心中擔心的是若不嚴格控制,品牌就會走樣。但我漸漸發現,如果我要求這500家店必須完全像機器一樣運作,那我得到的將是500個整齊卻沒有靈魂的複製品。
以前每年年末,我們都會把業績名列前茅的店家研究一輪,拍成光鮮亮麗的影片,分享給所有加盟主。沒想到店家看到的第一反應往往是,「你舉的都是開在鬧區三角窗、大坪數的旗艦店,如果我有那樣的資金,我還需要你教嗎?」
當下我竟無言以對。我意識到傳統的最佳解方,往往忽略了資源的差異,這剛好是「正向偏差」理論給我的當頭棒喝。於是我開始尋找那些「條件不是最好、但表現異常出色」的店家,並在組織內部重新發現了三個真實案例。
正向偏差一:誰說導入 App 點餐是為了省人力?
「引進App點餐,不就是為了省下人力,讓店員少講幾句話嗎?」如果你這樣問我們台中某位資深店長,他大概會笑著搖頭。在他的店裡,我看見了科技最溫柔的樣貌。因為繁瑣的收銀動作被冰冷的機台代勞了,他的雙手與大腦反而被解放出來,讓他有餘裕去做機器做不到的事:閒聊。他不但能看著每位客人的眼睛說「早安」,甚至堅持即使是預約取餐、僅停留十秒鐘的匆忙上班族,也要寒暄上兩句。
普通的店家將科技視為替代對話的工具,但他將科技視為釋放關懷的槓桿。業績證明,正是這些在SOP裡被視為效率低落的「多餘互動」,建立了演算法無法計算的黏著度。
正向偏差二:傳說中的「網友」督導
在傳統連鎖體系,完美的督導往往被賦予「警察」的任務,職責就是拿著檢核表抓出誰沒遵守SOP。但我們有一位傳奇督導,卻被加盟主戲稱為「網友」 ──平常神龍見首不見尾,久久才現身一次,但她負責的區域績效卻是全台頂尖。
為什麼?因為她打破了例行檢查的框架,專注於「即時救援」。只要店家遇到油炸機故障、原物料告急等火燒眉毛的時刻,這位「網友」絕對二話不說,第一時間趕到現場救火。
另一位同樣優秀的伙伴則選擇了另一種偏差行為,「除了通馬桶、倒垃圾、顧小孩,其他事情我幫你一起扛。」他曾在清晨5點陪著業績低迷的店長在街頭嘶吼叫賣。這些督導讓我明白,加盟主需要的不是高高在上的指導,而是一種 「我們在同一條船上」 的安全感。
正向偏差三:職責說明書裡找不到的拖把
翻遍物流士的職責說明書,你絕對找不到 「幫忙拖地」 或 「掛布條」 這幾個字。在效率至上的物流系統中,準點率與迴轉數才是王道。
但在我們表現最亮眼的配送路線上,我卻親眼目睹了規定之外的風景:司機大哥看到店家忙不過來,主動捲起袖子收餐盤;雨天送貨弄濕地板,他堅持借拖把拖乾淨才離開。
沒有人規定他們要這麼做,也沒有額外獎金。這就是社群參與的力量。當我們不去過度定義「你只能做什麼」,而是讓他們覺得自己是這個生態系的一份子時,他們會主動找出讓系統運作得更好的方法。這些微小的善意,讓冷冰冰的供應鏈,變成了有溫度的自己人。
結語:從工匠到園丁的領導轉向
回到牛津的課堂,丹麥監獄把鑰匙交給囚犯,是為了喚醒他們的責任感與尊嚴,而在早餐店我們推動數位化,是為了讓前線伙伴從機器般的操作中解放出來,重拾像人一樣服務的溫度。
兩者在邏輯上其實很相似:系統的效能優化,往往不來自於更強的控制,而來自於信任與放手。
作為管理者,我過去總以為自己的任務是打造完美的工業盆栽,修剪掉所有不整齊的枝葉。但這一趟學習之旅讓我明白,在AI時代,連鎖加盟體系的領導者不該是「工匠」,而該是 「園丁」 。我的任務不是拿著剪刀去規定每一個微笑的角度,而是確保土壤肥沃(總部資源)、陽光充足(品牌願景),然後信任這500顆樹的韌性。
現在的商業競爭,無疑是AI與自動化的戰場。我們永遠焦慮於如何導入最先進的模型,追求標準化,讓大家都變成「平均值」。但演化論告訴我們,生存下來的往往是那些「變種」。那些不按牌理出牌的店長、督導、送貨大哥,才能創造出那些演算法無法計算的感動。在這個日益孤獨的時代,科技是我們的骨架,但人性,才是那個讓品牌生生不息的靈魂。
【作者簡介:徐沛源】
曾經的戰場在漫天大雪的北歐奧斯陸,面對的是螢幕背後三億個月活躍用戶的冷靜數據;現在的熱情來自台灣街頭,感受的是五百多家早餐店煎台上的熱氣與香氣。
既是跨界科技與傳產的經營者,也是擁有專業證照的日本清酒酒匠與東京烈酒威士忌大賽評審。以最理性的北歐思維分析市場,同時用最感性的想像勾勒出未來的藍圖。致力於推動加盟連鎖產業的轉型,創造一個永續、可複製且具成長性的創業機會,並進一步改善台灣人的飲食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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