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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伙伴創辦鮮乳坊這幾年，我們都知道做農業品牌不容易，為了控管品質、溯源產地，自認已經做足了笨功夫。但當我遇見池上多力米的梁正賢大哥，我才知道，真正的「龜毛」與「擇善固執」。
站在池上的稻浪邊，聽他輕描淡寫地述說這幾10年的故事，我心裡只有一個震撼的念頭：原來，鮮乳坊就是「牛奶界的池上米」。眼前這位歐吉桑，早在10年前、甚至更久以前，就已經把我們現在所謂的「ESG」、「大數據」、「農產品牌升級」，全都做完了。
而且，他是用最笨、最容易得罪農友的方式完成的。
用供應鏈思維管理「種米」
做生意的人都懂，規模化最快，標準化最省事，但梁正賢偏偏選擇走一條相反的路。
早年的池上，米就是米，哪有什麼身分證？農民種了一輩子田，為什麼要聽後生晚輩指指點點？但梁正賢從日本 MOA 自然農法考察回來後，心裡像著了火。
他看見日本米之所以受敬重，不只是因為好吃，更是因為對土地的敬意，還有融入了茶道、藝術的那份「農業哲理」。
回到池上，他立下了規矩。他跟農民說，「我要用最高價格收購你們的米。」
農民眼睛一亮，但梁大哥話還沒講完，「前提是，你們要來上課、要考試、要驗品質、要驗農藥，每天還要寫『田間記錄簿』。」
你可以想像當時的畫面。一群種田種了幾十年的阿伯，手是用來拿鋤頭的，你現在叫他們拿筆？還要像小學生一樣寫日記？今天幾度、水放多少、肥施多少......，這不是找他們麻煩嗎？
當時，大概一半的池上農民都被他得罪光了。
有人罵他龜毛，有人笑他傻，但梁正賢沒退縮，他就一句話，「不想隨便賣，就不能隨便種。」
這就是我說的「有一種生意叫：不能隨便種」。他用制度去引導人性，用高價收購來支撐高標準的要求。這哪裡是傳統農業？這分明就是最高段的供應鏈管理。
手寫大數據，泥土裡的數位轉型
近年我看著許多新創，開口閉口都是 Data、AI。但那天我翻著那些泛黃的田間記錄簿，心裡很是羞愧，30年前，沒有電腦連線，梁正賢就是靠這些農民一筆一畫寫下來的「日記」，拼湊出池上米好吃的祕密。
米要好吃，水土好是基本，氣候是運氣，但能不能穩定，靠的是數據。哪一塊田在什麼時間下插秧最好吃？什麼濕度下收割口感最Q？這些不是靠感覺，是靠幾千萬筆手寫資料堆出來的。
這些笨功夫，後來都變成了真金白銀的實力。當年梁大哥去日本取經，如今，這些累積下來的精準數據，讓池上米的品質早已超越了許多日本頂級好米，甚至在全國米質競賽中，連續拿下15次冠軍。
梁正賢把「看天吃飯」的農業，變成了「看數據吃飯」的科學。
他讓每一口池上米，都有憑有據。這不就是我們現在苦苦追求的數位轉型嗎？他在沒有雲端的年代，就把大數據種在泥土裡了。
一粒米，提升地方認同
最讓我感動的，還不是米賣得多好，而是走在池上街頭，你會發現這裡的孩子眼神不一樣。
梁正賢常說，「種好米，不是一個人的事，是幾代人的事。」
當池上米有了身分、有了尊嚴，賺到了錢，梁正賢做了一件更「多餘」的事——他開始搞地方創生。他把賺來的資源投入藝術，邀請藝術家駐村，蔣勳老師是第一位總召集人，也推動池上秋收稻穗藝術節。
你能想像嗎？在收割前的稻田裡，雲門舞集在跳舞，張惠妹在唱歌，台下坐的不只是觀光客，還有那些穿著雨鞋的農民阿伯。
因為米，池上有了文化；因為文化，孩子們有了自信。
以前鄉下的孩子怕被看不起，現在池上的孩子出去，頭總抬得高高的。聽說這裡升學率變高，年輕人也願意回來。這不是因為補習班變多，而是因為他們對家鄉有了認同。
為巨人的薪火，增添新的能量
然而，即便做到了冠軍，商業的現實依然殘酷。
我逐步深入了解後發現，多力米雖然品牌響亮，但過去多半依賴經銷商銷售，直銷比例低，導致利潤受限。一旦遇到風災，微薄的利潤很難支撐起修復的成本。再者，雖然有手寫數據，但當想導入現代化數位系統時，卻發現「工程師聽不懂農民的語言，農民也聽不懂科技人的邏輯」，好幾次系統導入都以失敗告終。
梁大哥他們做了很多好事，卻習慣低調，很少對外宣揚。
這次換我們上場了。
我的團隊決定進駐池上，不是教種田，而是去幫忙「翻譯」與「生火」。
我們協助建立新的銷售模式，打通直銷通路與電商平台，並開發高附加價值的加工品，拉高抗風險的利潤空間。針對最頭痛的系統問題，我們成為農民與程式之間的翻譯機，開發一套從生產預估到出貨都能一條龍管理的軟體。
當那些原本抗拒改變的老員工，發現點幾下就能解決過去幾小時的工作，驚嘆的表情，就是我們最大的成就感。
我們拿起攝影機，把那些藏在田埂間的故事拍成影片，最後甚至拿下了紀錄片獎。
我們做的，其實只是在梁大哥燃燒了30年的火堆裡，再添進幾把柴火。希望能透過我們的一點點力量，讓這份「共好」的溫暖，擴散給更多人看見。
傻瓜的遠見，傳承「共好」
故事的最後，來到幾個月前，梁大哥與下一代指著前方的一塊地跟我說，他把那塊地自費改建，把空間捐贈給診所並將這個空間無償捐給診所使用。如此一來，診所便能在獨立的場域中無後顧之憂地營運，甚至還能從外縣市邀請醫師前來服務。
他說，賺錢如果是為了自己，那叫事業；如果是為了鄉鎮，那才叫志業。
從創業家成為天使投資人的我，已經看過太多聰明的商業計劃書，寫著如何3年回本、5年上市。但在梁正賢身上，我看到一種更強大的力量。他花30年去做一件大家看來「很笨」的事，證明了商業的極致不是算計，而是「共好」。
現在當我在超市看著多力米，那不只是一包米，沈甸甸的重量背後，承載的是整個池上的共好。梁正賢也沒有停下腳步，他眼神裡還有光，他在思考，能不能將這股力量綿延出去，帶動整個花東地區的共好。
如果你問我，什麼企業能永續？什麼轉型會成功？我建議你，去池上吃一碗梁正賢的飯或在通路上買一包池上多力米，裡面不僅有風土的味道、有數據的精準，更有一種堅持到底的傻勁 —— 那是我心中認為最牢不可破的商業護城河。
（責任編輯：池珮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