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一直是個傳說中的部落。
一直到去年,最後一戶才完成通電。1995年,台灣進入網路時代,台大「批踢踢實業坊」(PTT)創立那年,這裡才有一條路通到部落門口。
「我很幸運,上小學的時候已經可以坐車,」30歲,新光國小司馬庫斯分班主任黎慕依說。
大學念休閒管理,黎慕依是部落裡第一位自己培養出來的代課老師。這個分班成立8年,在那之前,部落小孩一年級就得在新光國小旁租房子,週末才能回家。30歲以上的族人,週五得走4小時山路回家,週日再走4小時返校。
「部落小孩為什麼不想讀書?因為實在太小就離家,有人住校一直哭,也跟家裡變得很疏離,」她坐在族人自費、自力蓋起的教室裡說。這正是為什麼司馬庫斯經濟一改善,即使政府不出錢,族人也堅持要自己蓋分班。
沒有隔代教養的部落
「社區給學校很多支持,」已經在司馬庫斯代課5年,來自新北市的詹穆彥說。他專屬的教室有一台嶄新投影機,連同教師宿舍、營養午餐,全是部落出錢。他剛來時,分班只有4位老師,學生個位數;但現在7位老師,學生19位,國英數已可分低中高年級3班,降低混齡教學時數,以免因遷就所有人程度,總是上得太簡單,學生到國中會跟不上。司馬庫斯幼稚園甚至有28位學生。
「這裡幾乎沒有隔代教養,老師與家長間互動很緊密,」詹穆彥說。

「我們這一代年輕人幾乎都回部落了,」43歲的司馬庫斯部落發展協會總幹事拉互依.倚岕也說。擁有碩士學位,拉互依這代的年輕人大學畢業後,都返鄉在協會工作。
司馬庫斯獨步全台,「土地共有、合作共生」的共營制,是在拉互依的父親、前頭目倚岕.蘇隆時奠定,2004年推土地共有,如今已堂堂邁入第20個年頭。
司馬庫斯8成家庭參與共營,家長與老師最常相遇的地方就是食堂,家長在這吃工作午餐,學校營養午餐也在這解決。共營前7年,每個人月薪1萬;2021年起,每個人月薪3萬,年終獎金20萬。小孩學費,甚至外出念書的住宿費、醫療費,都由部落基金負擔。這使得部落年輕人放膽放心生小孩,目前,最多有家庭生7個小孩。
司馬庫斯部落發展協會
- 成立/2004年(土地共有)
- 負責人/馬賽.蘇隆
- 主要目標/打造世代子孫永續生存的部落
- 創生小事記/
1995年 開通道路
2000年 餐廳共有,奠定共營基礎
2004年 土地共有,成立部落會議,簽署部落公約
2015年 不再接旅行社,接待旅客減半
錢的誘惑,勝不過小米地瓜
守住土地的公約,部落、教會、協會三層次的密集溝通,是司馬庫斯共營制能走20年,養活更多族人,還能加薪的理由。
司馬庫斯部落公約第3條,規定「部落土地不得買賣、租用、轉讓給非部落居民,亦禁止和非部落居民以合夥投資的方式經營土地」,違者其車子、水管、電線桿禁止通過其他居民土地。
這是30多年前,部落發展觀光之初就訂下的規則。去年,就連與協會爭論了10年,沒有參與共營的族人,都在牧師與頭目的努力下,簽署了部落公約。這代表,司馬庫斯的土地,不會流到外人手裡。「守住土地,就不怕沒有生存的空間,」頭目馬賽.蘇隆說。
這信仰傳承自祖先。日治末期,祖先曾被強制遷村到前山,分配者眾,祖先分到的山下土地並不好。光復後,祖先立刻返回山裡,守護自己的森林、獵場、小米田。即使在最苦的時候,部落仍有8戶、約50人不肯離開。
「文明」入侵後,各種誘惑接踵而來。有人帶來一皮箱2500萬現金,要買頭目倚岕的一甲土地,還闊氣地現場加倍。也有政治人物提議,地給政府,在當地蓋五星級旅館,保證族人工作。
但看見別的部落7、8成土地落入外人之手後,為了搶客,部落關係變得你死我活,急速開發。倚岕回絕購地者,「你的錢沒辦法勝過我的小米與地瓜。我們是上帝的過客,這個土地必須延續下去,用原住民的方式永續經營。」
旅客砍半,反而找回信心
不僅是守住土地,大學時期,就跟著耕莘山地服務團進部落的靜宜大學台灣文學系副教授黃國超說,2004年,倚岕把自己所有,村子裡生意最好的民宿捐出,是共營制成立的關鍵。這個民宿折成協會的股金,其餘村民也比照,將手中土地的使用權,折算為協會股金。

當時8戶,只有1戶沒加入。由於每個人都是會員,也是員工,每天晨會、每兩週幹部會議、每一季季檢討,還有年度大會,有事就會臨時開部落議會。
加上教會聚會,司馬庫斯人人都是開會高手,在會上,討論解決棘手問題。
50歲的優繞.依將是部落發展協會前總幹事,也是司馬庫斯改變觀光策略,不再接旅行社團客,將每日旅客由一天450人降載到200人、房價由一晚最高2000變成小木屋5000元、桌菜2500變6000元的關鍵人物。
他深受啟發,是因為有一回到台北,長老教會牧師帶他去吃一碗1萬塊的牛肉麵,完全消除他「旅客少,就會入不敷出」的擔憂。當時的司馬庫斯,因為觀光客太多,甚至到頭目家敲門,已對部落生活造成干擾。
優繞認為部落應該提高售價,降載觀光人次。他主張蓋小木屋,做了縝密的投資回收計劃,但開會時依舊備受挑戰。尤其習慣旅行社作業的族人,甚至拍桌離去。經過長時間說服,族人才同意蓋第一批小木屋。
小木屋春節啟用,第二天族人發現,散客會在床頭放小費。「這表示,他們很喜歡我們的服務耶!」優繞轉述當時大家的驚喜,過年幾天,協會就收了1萬多小費,這讓族人信心大增。
降載意味更能走生態觀光路線,協會也決定,要減少水蜜桃產量,更重視水土保持,重新植林。

土地要留給下一代開發
問優繞為何共營能維持20年?「每次部落遇到困難,就會把大家的熱情再凝聚起來。」當年他擔任翻譯,目睹頭目直接拒絕2500萬現金,感受到對部落土地的熱愛,撼動迄今。
更早期,林務局一度主張巨木森林為國有地,要立牌子,要進入就得入山申請,這壓縮了泰雅族人的生活空間。族人一起與林務局副局長談判,一言不合,甚至差點拔刀。這讓司馬庫斯人對於守護森林更有共識。
2021年,新冠疫情封山3個月,毫無收入,只能依賴協會基金存糧。他們更全力趕工,趁機完成保護巨木林樹根的木棧道。
「目前司馬庫斯的開發,應該是我們這一代的極限,」當年在倚岕身邊當翻譯的優繞,如今已是長老。他直言,部落人口會增加,「(有些)要留給下一代開發。」
優繞認為,觀光不意味無止境的硬體開發,相反地,生態保育、泰雅傳統文化都可能醞釀周邊商機。部落年輕一代都受過高中以上教育,一定能有更多創意。
巨木改寫了整個部落的命運。但跟高海拔阿里山直通通的神木不同,司馬庫斯的巨木總是好幾代共生在一起,根部相連,向上有無數隻手,張開雙臂。一如司馬庫斯,共營相連,世代共生。
(責任編輯:黃韵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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