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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很輕鬆，是一種退伍的心情，」卸任前丁曉菁坐在文策院的會客室，戴著招牌黑框、綠邊眼鏡的她，神情泰若自然，上背仰著沙發椅，等待退伍令宣布的那刻。
3年前文策院成立，文化產業熱切期待；然而3年過去了，首任文策院董事長丁曉菁在30日交接卸任，改由也曾擔任過文化部次長的彭俊亨接任。
從創立初始至今，文策院在輿論場上，爭議總大於戰功，預算甚至被文化部以「未達執行率」大砍特砍。
去年此刻，文策院裡裡外外都著火。多年深耕台灣文史題材的漫畫平台「CCC創作集」，與文策院發生續約糾紛，事件延燒好幾日未果，立委砲聲隆隆。儘管最後延長原編輯群的工作年限，但裂痕已產生，丁曉菁出面道歉，8位編輯最後仍集體離職，在她任內是一大重傷。
然而，這個新成立的中介組織，究竟真的一事無成？還是已在兵荒馬亂時期，為未來打下了基礎？
沒有立刻建功
「我的工作好像在跟大家的慣性對抗」
「打根基是最辛苦的階段，」丁曉菁前同事、公視節目部經理於蓓華直言，但多數人只想要看到房子蓋好的那一刻。
「我的工作好像在跟大家的慣性對抗，」丁曉菁則說。
文策院創立時招兵買馬，內部成員來自出版、藝術、影視、金融、科技等跨領域，「即使我們都講中文，但要花很長時間溝通，」她直言，每個人對事件的認知都有不同解釋。
對文化產業界或是從業人員來說，「文策院」是一個全新概念。
過去台灣政策思維需要短時間看到具體的成效，表演場館、硬體建設，蓋出來就是政績。補助也傾向年內結案，如同公務機關一樣，被執行率追著跑，對為整體產業打下馬步，肩負把台灣內容產業推向國際的文策院，不見得完全適用。
從記者走進中央部會
「周遭對現狀不滿，看不到可能性」
今年53歲的丁曉菁，台大哲學系畢業時正好遇到野百合學運，也是媒體百花齊放的年代，因為相信第四權可以改變政治而當記者，又在公共電視創始之初加入一個非黨政軍的公媒，「覺得台灣一直在變好，充滿希望，」她說。
經歷過記者、電視製作人數十年，丁曉菁人生來到統稱的「中年危機」，2016年發生周子瑜「被道歉」、台灣藝人陸續被中國逼迫表態國籍事件，她在餐廳吃飯甚至聽到很多媽媽會急著把孩子送去中國念書，「周遭很多人對現狀不滿，但又一直看不到解決的可能性。」
當時文化部長鄭麗君正好找上丁曉菁，一句「我們都到了要為自己人生負完全責任的時候，不管是個人、職場或國家遇到的問題，都應該要負起責任改善，」打動丁曉菁跳脫舒適圈，成為文化部副手，鄭麗君又在文策院創立之初賦予丁曉菁重任，成為首任董事長。
那幾年韓劇《來自星星的你》在全球走紅，而台灣的《麻醉風暴》、《通靈少女》好似讓影視產業看到一線希望，但多數只是曇花一現。
在成為文化部次長前的3個月，丁曉菁還在公視，壓根沒想到日後會進中央部會。她只是想幫台灣影視產業找到解方，自己跑去韓國文化內容振興院研究韓國怎麼成功，回來還寫了份報告。
台灣內容拚出海
「必須改變慣性，這是很痛苦的事」
一直以來，丁曉菁最念茲在茲的，就是希望台灣內容跨海「國際化」，直搗世界盃。
但是台灣產業體質虛弱，「必須改變慣性，而改變慣性是很痛苦的事，」她苦笑：「不練肌肉怎麼打？」
事實上，台灣影視音產業也曾走上國際，2000年間台灣流行音樂、偶像劇在華語圈輝煌十年，隨著韓流崛起、人才外移至中國，台灣內容產業逐漸失去聲量。
丁曉菁一直相信，台灣有豐厚的文化底蘊、歷史多元、民主包容不同聲音，仍有機會點再次突破，只是過去台灣影視產業未曾工業化，案子都是單打獨鬥，且仰賴文化部輔導金。文策院要扭轉這個慣性，把作品到產品、產品到產業整個串連打通，讓資金、人才願意源源不絕的進來，產業上、中、下游共融共好，彼此才都能賺得到錢。
文策院院長李明哲原為KKBOX總裁，一年前他告別任職超過20年的老東家，從音樂、科技業跳到政府部門中介組織，他檢視台灣文化產業遇到最大的問題有兩個：資金缺乏、產銷不均。他願意加入文策院，因為這裡可以整合政策工具，針對產業痛點給予幫助。
不能照抄韓流
「我花最多時間研究加、法兩國」
資金面，過往產業資金多半集中在內容生產端，文策院受委託管理國發基金100億元的「文化內容投資計劃」，以共同投資方式投資內容產業公司，文策院投資佔比不超過49%，目前已投大慕可可、伯樂影業、影響原創等公司，讓投資不再侷限內容生產端，而是建立體質完善的公司制度。今年1月也開放專案投資，可以投資項目，而不是投資企業，更符合產業樣態。
產銷方面，過去輔導金的邏輯侷限在「有好的內容就有好的作品」，但實際放到市場驗證，並非好的作品就能受到市場青睞。丁曉菁赴法國與歐洲最大的國際劇集市場展「Series Mania」簽署合作備忘錄，台灣成為大會第一個亞洲正式合作伙伴。希望在Netflix等美國主流影音平台之外，讓業者可以打歐洲、非洲等非主流市場，在影視、動畫作品開拍前，先讓買家了解內容故事，做市場驗證，再投入資本投資。
為什麼反而去找法國？丁曉菁解釋，文策院當初仿效韓國文化內容振興院而生，但摸索了6年多，她卻認為台灣不能照抄韓流模式。
表現上，韓流是政府點火，背後其實是大財閥、大資本支撐，一開始就鎖定美國主流文化市場。但台灣文創產業百花齊放，體質多半是中小企業；而且，Netflix買片愈來愈挑，而且有特定口味，台灣業者必須想辦法開拓其他海外市場。
「這3年，我花最多時間研究的，就是加拿大、法國等非主流市場的文創產業怎麼活下去，」她指出。
全球最大同志內容影音平台GagaOOLala原創劇集《第一次遇見花香的那刻》，1年多前在文策院牽線下報名Series Mania並入圍，增加國際買家詢問度，最後版權賣到日、韓、西班牙、葡萄牙，打入美國以外的國際市場，「可以感受到文策院的企圖心，想盡快把台灣內容產業和國際的通路建立起來，」GagaOOLala執行長林志杰說。
面對預算遭砍半
「用第一年執行率來評估，不公平」
3年風風雨雨，文策院走得辛苦，面對被對半砍的預算，丁曉菁不免感嘆，「用文策院第一年的執行率來評估效率不彰，有點不公平。」
卸任前最念茲在茲的，就是3年來摸索出的「以國際市場為導向」的政策機制，能不能延續。
「投資內容產業需要給一段長時間醞釀，」林志杰認為，一件作品從開發、籌資、製作到發行，少說都要3、5年，不是1年就有成效，認為文化產業的提升不能只靠政府，民間也要進步，但文策院這3年開拓國際合製、和國際通路異業結盟，確實有幫助創作端和國際接軌。
或許是身上肩負太多人的期望，從次長再到董事長，每次出席公眾場合，她都像是在代表業界發言，媒體有時會覺得丁曉菁說話過於有距離。
「她有時候會感嘆，在那個位子，花最多時間是在處理輿情，以至於碰到記者說話就變得很謹慎，」於蓓華眼中的丁曉菁其實有很深的公共信仰，每天都在想怎麼樣讓台灣變得更好。可惜，她的理想，還沒看見完全開花結果的時候。
一個任期就卸任，問丁曉菁有未竟之業的遺憾嗎？她搖搖頭笑說，「文化事業本來就是一棒接一棒，」6年的公職生活，是她人生做過最浪漫的事，文策院成立3年只是序曲到第一章，「文策院已經把遊戲機制都設計好了，」希望大家能一起跑到最後，而那個終點，就是國際。
（責任編輯：吳廷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