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罷工、被罵炒地皮也是為你們」　強推台鐵公司化，交通部長王國材告白

「不推動公司化，我愧當部長」

在王國材遊說奔走下，「國營台灣鐵路股份有限公司設置條例」終於在5月底三讀通過，緊接著完成16個子法研擬及籌備工作，表定台鐵公司2024年1月掛牌。

「兩次台鐵重大事故我都當次長，現在有機會能公司化，我不會放過。碰到事故還不堅定，我有愧於當部長，」王國材語氣嚴肅。

王國材的意志如此堅定，與2018年普悠瑪出軌事件後，無法推動組織改造，又發生太魯閣號事故有關。

普悠瑪出軌事件後，他受命擔任台鐵總體檢小組執行秘書，小組分為「土木軌道與系統整合」、「機電」、「營運」與「組織管理」4個組別，召集專家學者與台鐵員工進行檢討。

王國材印象很深刻，擔任組織管理召集人的中山大學財務管理學系特聘教授張玉山，專長是公營事業改革，某次開會張玉山才剛上台報告沒多久，工會成員立刻就有意見，「你講什麼公司化！」就連張玉山提出試辦地區營運中心的方法，也遭到工會強烈反對。

廣告

最後總體檢小組的建議，其餘3組改善大多數都有執行，只有組織管理上，完全沒有任何進展。

「我告訴總統，組織改革才是重點」

而太魯閣號事故的成因，「台鐵把鑰匙給承包商，假日偷施工。車子掉下來卻沒有台鐵的人在現場，組織怎麼這麼鬆散？」王國材認知到，普悠瑪總體檢過後列出多達144項改革事項，制定再多SOP，第一線沒有落實遵守，就無法發揮作用，「不動組織，救不了台鐵。」

「組織是大問題，（普悠瑪）總體檢最遺憾的就是沒改到組織，我一直放在心上，」王國材指出。這個遺憾，讓2021年太魯閣號出軌事件第三天，悲傷情緒瀰漫時，王國材在指揮中心記者會上脫口而出，將推動台鐵公司化。

公司化議題一出，工會立刻批評王國材畫錯重點，就連行政院長蘇貞昌都問他，這時候講公司化會不會引起很大爭議？

廣告

沒想到太魯閣號事件沒多久，又有台鐵施工人員闖進軌道遭列車擦撞。接連事故讓總統蔡英文晚上9點打電話給王國材，詢問是否要找全球最好的專家來協助台鐵。「我告訴總統，組織改革才是最重要，組織不改變，找再厲害的人都沒用，」他再提公司化主張。

他舉鄰近的韓國鐵路為例，在2005年公司化後事故大幅降低九成，加上土地能彈性開發，財務狀況明顯改善，更引進自動化設備與AI節省人力，將技術輸出到菲律賓。

最後，王國材說服蔡英文與蘇貞昌，挑戰這個敏感議題。

無視拖延戰術，草案火速進立院

交通部舉辦了68場員工說明會後，原本王國材計劃拜會台鐵企業工會15個分會，只是首站基隆分會座談後，工會就要求幹部不要出席剩餘的場次。

眼看工會關上溝通大門，但王國材沒有屈服。他在3月將草案送進立法院，也讓台鐵面臨罷工停駛危機。在立法院公聽會上，台鐵企業工會秘書吳長智痛罵王國材和台鐵局長杜微，未經協商就將公司化草案送進立法院，「你們即將成為台灣運輸的劊子手！」

廣告

台鐵企業工會研究組組長林佑哲也批評，台鐵和工會2003年達成共識，公司化條例要與工會協商同意後才能送立法院，「過程太過草率倉促，也沒有和工會好好溝通，一點都不尊重，」企業工會更提出自己的公司化草案版本。

「這是拖延戰術，」王國材立場很強硬，他認為過去20年來就是為了尊重工會，草案才永遠走不出交通部，「再等待對台鐵安全沒把握，我願意站出來扮黑臉。」

交通部與工會間有如兩條平行線，就連公司化的整體藍圖，雙方對外說詞都不同。

行政院版本的草案中，交通部將設立償債基金，承接台鐵1484億短期負債，條件是要納入台鐵三塊土地，其中台北機廠、高雄港站目前屬於文化古蹟，只有台北車站旁E1、E2具開發價值。

納管會虧錢站區，精華地留給台鐵

王國材指著資產劃分清單解釋，現行資產中，台鐵保留近半，這是他與國發會主委龔明鑫共同討論出最合適的資產配置方式。

廣告

交通部將會虧錢的35個偏遠站留著，把具開發價值的車輛、車站及土地，例如南港調車場都更案、台中站、高雄站、鳳山站，以及未來鐵路地下化的桃園站等最精華的站區留給台鐵公司。

過去，台鐵土地開發的難處在於，須經地方政府同意才能變更地目。地方政府常常有許多意見，讓台鐵受到諸多掣肘。

王國材在條例中也特別鬆綁，台鐵土地地目變更如果涉及都市計劃，可由交通部送內政部審議同意，辦理迅行變更。王國材與龔明鑫預估，台鐵靠著副業開發，預計公司化3年後就能賺錢。

簡便土地開發程序，也被講成炒地皮。「現在被講整部公司化條例在炒地皮，」王國材搖頭說，「就算是炒地皮也是為你（台鐵），不是為我。」

2005年促成中華電信民營化、組織瘦身的前交通部長賀陳旦認為，台鐵的爭議反映出，現行公司化的條款，並沒有真正解決台鐵的問題。

他分析，交通部現在的台鐵公司化流程，仿效機場、港務公司，著重在把政府機關公司化。機場、港務公司是獨佔事業，假設服務做不好，依然有穩定的市場佔有率跟獲利。

但台鐵是在一個競爭市場，要面對客運、高鐵和捷運的競爭。「交通部作為政策指導單位，應該要說清楚台鐵公司的未來定位，」他認為，交通部與台鐵必須分析市場競爭者，確定自己的政策任務，才能據此去規劃公司化後的組織方向。

五一台鐵產業工會遊行，訴求基層參與改革。（謝佩穎攝）

挑戰1》還沒做好的功課：未來定位

賀陳旦回憶，中華電信民營化時，家用電話業務已經沒落，但固網技術人員卻是人事支出最大的一塊。轉型時，得依據未來公司業務前景來規劃所需人力，判斷哪些人力要精簡，要預留優退金；哪些人力非但不讓退，還要慰留。

他認為，台鐵在西部走廊，已難以和高鐵競爭城際運輸 ，未來是否專注做都會區通勤？如果任務是都會區通勤，相關業務、人員配置、車種是否都該據此思考？

在東部走廊，若要以觀光旅遊為主要收入，是否能做合理的票價調整？「這些不釐清，新的台鐵公司就還是用舊方式在經營，」他擔心。

由於少了這些企業定位的討論，又為了安撫員工，整個草案23條有7條跟員工權益有關，「這更像人事總處的條文 ，」賀陳旦形容，「交通部不是勞動部，更不是國發會（負責國家資產處置），真正任務是定下台鐵市場內容與競爭的條件，這早在公司化草案前就該做。」

台鐵基層員工擔心的「安全」議題，並非無的放矢。台鐵從1998到2007年，有10年沒有招考新血，造成重視現場經驗的鐵路運輸，原本就有人才斷層。

屏東大學社會發展學系系主任邱毓斌指出，台鐵員工反映，其實最擔心的，就是許多資深員工趁著公司化優退，傳承與安全問題會更嚴重。「哪些人力可以退，哪些人力要挽留，應該要事先討論、規劃，」他認為。

然而，要說王國材對台鐵的未來沒有腹案，並不公平。王國材直言，目前有16個子法都已經準備當中，公司化草案如今通過，包含薪資福利、公司章程等子法預計在今年底完成，也會邀請工會參與討論。

至於公司化完全沒有談漲票價？「票價不是不能漲，但台鐵目前的服務在倒退，仍有誤點和狀況，調票價對乘客不公平，」王國材回應，他認為要先改善，有社會基礎，再來談調漲。

挑戰2》安全機制，要傾聽第一線

太魯閣號事故後，為了解決台鐵痼疾，王國材已強悍地成立北中南東4個協調中心，由專門委員或副總工程司擔任主任。目前不是正式組織，而是替未來公司化後成立的地方營運處做準備，希望能縮短台鐵指揮鏈，加強「運工機電」4單位在地方上的整合及決策效率。

譬如，去年高雄科工館站發電機因為設計不良過熱，而觸發消防設備啟動滅火。此時責任糾扯不清的老問題又出現了，管理車站的運務單位立即反映滅火器材要重新補充，找上負責發電機的電務單位；電務說消防系統是工務的職責；工務則推給負責地下化工程的鐵道局；鐵道局認為資產雖然尚未移交，但台鐵已經使用這麼久，應該自己負責。三個內部單位和一個外部單位，過去只能各自層層上報，讓局本部的各處協調。

南區協調中心主任柳燦煌馬上找來三方協調，工務先補充消防系統，40萬元的費用列案跟鐵道局求償；發電機持續改善，並和鐵道局釐清設計上的問題。「我的層級至少能快速解決車站當下的安全問題，」柳燦煌說。

台鐵局南區協調中心主任柳燦煌，致力解決跨單位問題。（謝佩穎攝）

不過，台鐵另一工會、台鐵產業工會理事劉仲書認為，比起強調運工機電的橫向聯繫，安全更重要的是指揮鏈的上下關係，目前的安全改革仍缺乏基層參與。

譬如，以安全管理系統（SMS，Safety Management System）為例，並沒有基層對安全體系的建議機制，僅僅只有事故發生時的通報機制。「安全決策體系必須把第一線人員的處境放在安全的中心，由基層人員提出需求，並決定具體可行的做法，」他批評。

儘管造成了台鐵停駛，工會威脅繼續罷工，但在交通部6年，歷經台鐵兩次重大死亡事故，王國材義無反顧，「過去沒人要碰公司化，工會每天纏著你，罵你炒地皮、圖利財團，但我覺得對的事情就會堅持做下去。」

在民意和朝野的支持下，這的確是台鐵最有可能改革的一次。但公司化草案通過只是第一步。台鐵未來的政策定位、因應市場競爭的業務規劃、文化再造、公司化過程中合理的人力安排、新專業人才的引進，都必須仰賴台鐵人凝聚的共識。

給台灣人一條安全回家的鐵路，這還是一條漫漫長路。（責任編輯：王儷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