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部水利署第二河川局辦公室,開源公益環境感測網路LASS社群創辦人許武龍,正在主持治理頭前溪的會議,台下有經濟部水利署長賴建信率隊的水利官員、新竹市環保局、農委會水保局官員,以及民間團體。
乍看是一場平常會議,其實顛覆了以往政府跟民間開會,由政府官員擔任主席主持、民間聆聽指示的主從關係,成了一場公私部門對等的共創會議,要用公私跨部會合作與智慧水聯網的方式,來治理新竹頭前溪。

主持會議的許武龍大有來歷,他是創客圈、黑客松界名人,創立LASS,曾以極低成本打造出偵測空污的空氣盒子。
這一次,許武龍要協助水利署治水,以新竹頭前溪為目標,扭轉全台所得最高的新竹人卻可能喝污水的命運。
台灣人喝好水的期待,在「天下幸福生活指數」調查中,也可顯現民眾對水質明顯不滿意,排名第28名。
到底喝好水有多難?從許武龍發起台灣第一個公私部門的頭前溪治理專案,又看出了哪些問題?
跨部會管一條河,卻從不溝通
「十多個單位管一條河、人人自掃門前水、休管他人瓦上霜」,或許正是目前的窘況。
許武龍想把治理空污的經驗複製到水污,第一件事情就是蒐集數據,建立可快速查詢所在地水質、水量的「山河事件簿」,最終目標是用人工智慧來治理水環境。
可是水利署只有頭前溪主流域的資料,想更了解頭前溪,必須向不同部會申請資料,這才發現一條河流牽涉非常多單位,從中央到地方,彼此分工精細又互相影響,做起事情卻有如陌生人。例如水土保持工作歸農委會水保局管,農田水利署(改制前為農田水利會)則管頭前溪流域的灌溉溝渠,這些都會影響一條河流的水質、水量。

掌握資料才能對症下藥,但許武龍驚訝地發現經濟部的水利單位和農委會水保局,在頭前溪的治理雖是上下游關係,但不僅沒有合作經驗,資料也不互通有無。例如水利署沒有農委會水保局的上游匯流點資料;當然,水利署的資料,水保局也沒有。
同樣的,許武龍想取得農田水利署的農田水路圖,也是不得其門而入,三番兩次被拒於門外。
許武龍說,「這是一個很奇怪的事情,各部門都做了關於河川的研究,雙方卻不互通有無,彼此閉門造車,就像是一個房子住了十多個人,大家生活在一起,都為一個房子好,卻不講話也不溝通。」
合作第一步:資料公開透明
許武龍過去服務IC設計公司的經驗,認為這樣的分工好像是嫌大家錢多到沒處花,做了很多事情,卻不思考整合、發揮最大效應。
從公部門角度看,也不全然是如此,而是民間期待提高了。賴建信說,以前水利署最主要工作是修築堤防,確保大水來時不淹水、平日大家有水用,這是作為一個水利工程師的主要專業。
現在民眾期待的河流治理卻不止於此,賴建信指出,「現在不是修築堤防不淹水就好,民眾希望河川有生態、有環境,還要喝好水,」也就是說,過去公務機關的職能與分工,未必完全符合現在民眾的需求,難處卻是每個單位不能任意踰越自己權責範圍。
想打破籓籬、跨越公私部門的界線,就要拋磚引玉敞開雙手,因此賴建信支持許武龍的頭前溪示範計劃。
賴建信說,「當我們想要做一個改變,不能只想把議題丟給別人,不如先把我自己可做的部份多做一點,光靠道德勸說或者是靠邀請大家來參與還不夠,必須先做到透明跟公開。」
透明公開其實是一個武器。專案啟動後,所有紀錄、成果完全上網公開,也歡迎所有人取用,許武龍認為,這就讓農委會水保局看到他們在做什麼,於是水保局進來了,雙方從最基礎的資料合作做起。
促成雙方合作的原因是水利署、水保局都有求於對方。水保局負責水土保持,怕土石流崩塌危害居民,因此掌握下游水土的狀況有其必要性。
水利署不用多說,不管是環保署、水保局、農田水利署管轄範圍,最終都會流進它管轄的河川,但流進多少又取走多少,到現在仍是一筆對不齊的帳,亟需知道到底有多少匯流點進入河川,從山澗、溝道、農田水路、家庭與工業排水口,都要一一掌握與盤查。
有了水保局的加入,才知道治理一條河川比想像中複雜,光是河川的資料就未必正確。政府資料因時空與環境變化,有許多地方要勘誤,許武龍指出,水利署與水保局資料對不齊,可能是水保局標註有匯流點,但水利署卻沒有,光是一條頭前溪,水利署與水保局就有130多個點要確認,雙方必須一個、一個點去現場查勘並確認。
釐清水帳,才能抓違章偷排
五月十一日,《天下》跟著水利署、水保局、許武龍,以及參與頭前溪治理專案的台積電前水務工程師、臥龍智慧環境總經理謝文彬等民間團體,抵達竹北市澎湖窟,這裡有豐沛的地下水湧出,一天能抽出數千噸的地下水供農業使用,歸農田水利署管轄。
這些地下水最後還是會匯流到頭前溪,水利署水文技術組副組長阮香蘭說,「我們來現勘就是確認地面有哪些大型的取水點把水取走了,我們有些水系很奇怪,逕流系數會大於一,就是流出的水量比降雨量多,必須釐清到底水是從哪裡跑出來的。」
這筆水帳是政府各單位的祕密,也是個黑洞,因此許武龍一直希望農田水利署能提供頭前溪流域的農田灌排溝渠資料,目前雙方正在努力當中。
還有一個大家都知道卻無法解決的祕密,就是違章工廠蓋在農地上,廢水排進農田水路,最終匯流到河流,這必須有水路資料才能掌握污染問題,進而監督水質。
「我們要喝乾淨水行動聯盟」成員彭桂枝說,「其實全台灣正在缺水,但是新竹人沒有感受,因為新竹從石門水庫、苗栗搬水來,或從海水淡化廠來,從來沒有感覺到缺水,更不知道喝乾淨水的代價。」
所以聯盟從前幾年就開始做水質巡守、記錄問題,進行制度化檢採樣、累積數據,想提供背景值給政府,作為檢舉工廠違法排放污水的依據,但政府婉拒好意,因為它們有自己的水盒子可檢測水質。
然而,政府檢測水質的資料不可公開,也不希望民眾自行監測公布在網路上,許武龍說,「對公部門來講,他們就有一種迷思,資料一定要很正確、很穩定才敢公開,所以他有資料就是不給你。」其實,環保署研發的水盒子能24小時即時監控水溫、溶氧、導電度與pH值,不久前才立大功,協助台中環保局抓到偷排廢水業者,但很抱歉,這些數據就是不公開給民眾。

從治理一條溪,複製到全台河川
雖然不是開放所有資料就能夠喝到好水,但當一條河流所有利害相關的公部門、民間單位都加入,就能夠透過人工智慧系統來偵測污染、改善水質。
謝文彬解釋如何以AI管理水環境,就是能在水質有異常的時候,了解它是人為問題還天然災害造成,如果是工廠排放廢水造成河川污染,就能利用這樣的數據得到預警,進而達到預測並管理,「所以光靠管水量的水利署絕對是不夠的,管理水質數據的環保署、縣市環保局、自來水公司等公部門都加入,改變才有機會,」謝文彬說。
這個期待正在發生,例如水利署與環保署已經在南投跨部門合作,水利署在南投草屯做了鳥嘴潭人工湖,可供應彰化與南投草屯共25萬噸的民生用水,是重要的水源開發計劃。但人工湖旁邊有個垃圾轉運站,站在水利署角度,垃圾場在人工湖環評開發範圍之外,依法可視而不見,但水利署與環保署一起合作把垃圾轉運站移走。
賴建信說,「或許我可以視而不見,可是當我把一個好的水域營造起來,旁邊卻是垃圾轉運站,民眾心中難免會有一些垃圾污染的疑問,因此與環保署合作移走它。」
這就是許武龍與賴建信推動合作治理頭前溪的期待效果,不站在本位主義上墨守成規,而是多為生態環境做一點事情,再加上新竹民間團體一起加入,能發揮更多效應。
最終不只讓新竹有充足的水,還能讓頭前溪乾淨、漂亮,讓人民喝自然乾淨的水,並建立一套公部門與私部門合作的模式,把所有資料與心得完全開放在網路,讓各界取用,隨時都能夠複製到全台灣,一起改善水環境。(責任編輯:吳廷勻)
許武龍(哈爸)
- 現職:LASS社群創辦人
- 出生:1973年
- 學歷:交大機械系
- 經歷:義傳科技產品處處長、系統架構師
- 我的幸福提案:把頭前溪治理資料公開,歡迎各地方公私團體取用,為自己家鄉的河流也做一點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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