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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學義32歲時,接到父親的任務,興建陽明山家屋時,父親的指示是:紅磚、三合院與佛堂。但,從東海大學建築系畢業的青年,有不一樣的想法:「這是古典祖厝的試題,我要用現代主義的方法解構它。」
紅磚首先被淘汰,取而代之的是全灰的清水混擬土與水泥空心磚。那年,安藤忠雄才剛在國際得獎,其標示性的清水混擬土還未蔚為風尚,整體設計與營造施作,在台灣更是罕見。簡宅不僅成為第一座以細密石磚圍塑的灰色靜謐空間;其拆解三合院平面ㄇ字形、月門,以立體派疊加時空的方法,使家宅成為光影層層篩落的場所,佛堂不是傳統儒家的教化,更是老莊和禪宗空無的精神之地。

簡宅的落成,在商業主義掛帥的80年代末,猶如一座清泉,也讓簡學義初試啼聲,就以「材料本質,結構力學之美」建立自己的建築語言。之後鶯歌陶瓷博物館,更是他集大成之作,媒體用他自己的話稱他為「用石頭寫詩的人」。
40年後,用石頭寫詩的人,以台大人文館相繼得到台灣建築獎與國家文藝獎,卻很少人知道,過去一年多,是他最挫折的日子。
【小檔案】簡學義
- 出生:1954年
- 現職:竹間聯合建築師事務所創辦人、主持人
- 學歷:東海大學建築系建築學士
- 榮譽:第24屆國家文藝獎建築類得獎人;三度獲台灣建築獎首獎(2001年鶯歌陶瓷博物館、2017年台北市網球中心、2024年國立台灣大學人文館)
- 代表作:誠品中山店、新北市立鶯歌陶瓷博物館、國立台灣歷史博物館、國立台灣大學人文館、國家人權博物館等
最挫折的日子,設計理想與現實制度之間的拉鋸
台灣建築獎頒獎前一天,他收到台大人文館的解聘通知;得到國家文藝獎的同時期,他向文化部陳情台灣歷史博物館二期設計施作採統包案,是對文化與設計的不尊重,並無相應的回音。
「這麼多年,我盡心盡力,為集體的存在性而努力,現在巨大的挫敗,令人灰心,」歷經10小時、共2次訪談後,簡學義平靜道。
建築設計師與業主拉鋸,全世界屢見不鮮。雪梨歌劇院的丹麥建築師約翰烏松(Jørn Utzon)贏得國際競圖,9年後卻因預算、圖說與付款爭議,和新南威爾斯政府決裂,辭職返歐;歌劇院又隔7年,才由別人完成。札哈哈蒂(Zaha Hadid)為東京奧運主場館贏得競圖,預估造價卻一路膨脹至2520億日圓,安倍政府乾脆宣布一切歸零,最後改採隈研吾的設計。
簡學義不是第一次與公部門意見分歧,但這是他第一次萌生懷疑自己的念頭。最低落的深夜,他反覆修改自己的墓誌銘,開頭是這樣:「打擾了,不屬於我的世界,難捨多情,拖曳的長影……」
台灣第一位建築師之子,跟「素描之父」學習空間觀
今年72歲簡學義,並不是喃喃悲嘆的文藝少年,相反的,他在追求人生意義的思考與實踐,純粹、絕傲。
出生在營造家庭,父親簡德耀是第一屆土木建築技士考試的狀元,合格證書編號001,簡學義可說是台灣第一位建築師的孩子。排行老四的他,幼時常跟著父親跑工地。父親對細節講究,台灣前輩建築師王大閎、高而潘等都曾與父親合作,簡學義耳濡目染,建築語感、材料的敏銳度是他的DNA。

他的空間觀,則是從畫室開始。16歲時,從小會畫畫的他,跟著準備術科的姊姊到永和向「台灣素描之父」李德學習。他在白紙上描輪廓,畫室裡的哥哥姊姊卻把整張紙塗黑,讓石膏的形體從四周的陰影浮現出來,「我畫的是正片,他們畫的是負片。」
簡學義第一次明白,原來「空」可以被畫出來,從此,他打開圖紙的世界,在東海建築系第一次做設計,就從剖面圖開始,而非老師教的平面圖,「從建築的第一筆開始,對我來講就是空間,不是房子長什麼樣子,這不是建築訓練給我的,是來自於李德。」
讀遍哲學思想的建築家:創作不是憑空製造,而是發現
從空間開始思考的設計師,考慮的不是風格樣式,而是人在其中行走、時間流動的體驗。以台大人文館來說,光外部空間一圈導覽,講解就至少需要一個半小時。
如果空是他建築設計的起手式,那不斷探索本質,尋找創作、人生的意義,則是這位東海時期讀遍哲學思潮,從一而終的核心。
簡學義大學先考上東海物理系,轉入建築系時,適逢漢寶德擔任系主任、開啟以現代主義思潮教育的黃金時代。
簡學義浸淫其中,卻始終覺得少了些什麼,直到一次聽到美國哈佛歸國、有滅絕師太之稱的建築教育家、畫家張肅肅演講:「創作是含蓄的,萬事萬物皆有生命,去激發這潛在的生命,就是創造;創造有如水中的倒影。」
他恍然大悟,創作不是憑空製造形式,而是發現、喚醒事物原已潛藏的生命,建築師必須非常謙虛,與神共舞。
直探本質。簡學義本人也是,長年一襲黑;事務所的桌椅、裝潢,玻璃、鋼鐵、石磚、木條,不包覆、不修飾。
問建築家一生追求,他翻出稍早為訪談準備寫下的筆記紙:「建築不是隔間,而是處理存在的問題。」

問他為什麼不考慮規模小但更多主導權的委託,一再挑戰讓他挫折的公共工程?他重新詮釋:「你問的是,『為什麼不只追求個人存在,還要參與集體存在?』這和我大一思考死亡有關。」
簡學義為何拒絕出國留學?參與台灣的集體存在,才有意義
大學第一次離家,躺在4人一間的宿舍床上,簡學義忽然意識到人會死亡,「人既然會死亡,人的存在和死亡是什麼關係?人生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他大量閱讀新潮文庫,從海德格、尼采、齊克果、鈴木大拙到漢娜鄂蘭,逐漸建立一套關於建築、存在與他此生志業非常完整的論述。
「我當時的邏輯是:個人會消失,唯有把生命奉獻到集體,集體的生命可以比較長遠地存在。(公共)建築不是只服務現狀,而是在現狀中,引入向上的力量。」
他非常同意建築大師路易斯康(Louis Kahn)的想法:學校、圖書館、聚會廳等社會「機構」(Institution)的建立,源於「對活著(存在)的鼓舞(Inspirtion to live)」。這也解釋他為何持續投入公共建築。
當年,建築系畢業生多選擇海外進修,簡學義4個兄弟姐妹也出國,但他覺得所有知識分子都出國不太對。
「那年代,出國留學幾乎就等於移民。但我生在台灣,要參與的是這個地方的集體存在。到國外做建築,對我來說,沒有意義。」他還借用當年紅極一時《拒絕聯考的小子》,內心替自己取名「拒絕出國的小子」。
當兵後,他進入設計兄弟飯店的陳昭武事務所,前輩的台灣意識與風骨,是他關心政治與社會問題的啟蒙,「他非常自律,我說的自律,是職業、專業道德,他不做花俏的東西,也不願在當時的政治關係下承接公共工程。」
為了公共工程「磨難得半死」,卻在領獎前收到解聘通知
但這樣的追求,在當代公共工程中吃盡了苦頭。
鶯歌陶瓷博物館是台灣第一座全棟採清水混凝土的博物館,是他集大成之作。透過挖深地下樓層與室內坡道,創造出前所未有的空間尺度。「相同的手法,在安藤忠雄的房子也看得到。但簡學義在鶯歌陶瓷博物館發揮得更淋漓盡致,」實踐大學建築設計系教授王俊雄盛讚。
但簡學義回顧那段時光,「幾乎磨難得半死。」而台大人文館更是漫長的折衝。
20年前,台大為解決文學院空間不足、系所分散,啟動人文大樓計劃。校友、華碩董事長施崇棠捐助5.4億元,簡學義受託設計。基地就在校門口,西臨新生南路,北側緊貼張肇康設計、俗稱「洞洞館」的農業陳列館,新館要容納6個系所,又不能壓過椰林大道與周邊老建築。

簡學義以低層紅磚量體接續台大舊建築,讓農陳館成為中庭的視覺中心;面向新生南路,則以懸吊結構騰空地面,串起階梯、下沉廣場、空橋與回廊。館內大大小小的中庭、陽台與露台彼此相望,讓不同樓層、路徑與空間「同時性」地出現在眼前。
建築學者、作家阮慶岳觀察,簡學義一面回應周邊台大、新生南路與老建築,一面守住自己對內在空間的關照,「內部各種空間,好像自成宇宙,可以穿梭來去。你會忘記外面是龐大的台大,也忘記外面是熱鬧的新生南路。簡學義在這裡回答公共建築要求的外在性,又沒有喪失自己。」
台大人文館完工,牽涉多方單位,包括文學院、校方、捐贈方、文資抗議團體等,歷任5位校長才落成,孰料簡學義和文學院又因原定圖書館的空間變更設計,未能達成共識,在台灣建築獎共同領獎前一天,收到解聘通知。
「領獎前,我問台大總務長,這合理嗎?他只能道歉。我在得獎感言中,引用羅蘭巴特『寫作零度』所涉指的『作者已死』。我不認為所有後續工作都必須由原作者完成,但有一個前提:要是好的改變。」後來他接受解約,校方也同意他的建議,尋找顧問,居中協助設計師與文學院溝通。
不過,台灣歷史博物館二期7月剛公告的招標結果,身為原作者的他,提案與陳情未獲他認為良善的回應,他難以平復。
簡學義的功課:如何平衡社會平庸與建築理想?
「他每做一個案子都在生氣,何必呢?」講起老友,阮慶岳心疼又無奈,「你們看他,外表穿著黑衣、頭髮披肩,看起來孤傲、陰森,甚至蠻嚇人的。但其實他是極度誠懇、沒有架子且溫柔體貼的人。他唯一的失控,是看到創作被體制折磨、推諉責任的時候。」
阮慶岳私下經常勸簡學義,不要再做那麼龐大的作品,建築愈大,要應對的背後機制就愈複雜,「但他太愛建築了,基本上他就是天真,有一種過度樂觀,讓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掉進同樣的陷阱。」
這次,薛西佛斯真的累了。簡學義說,或許他該為自己做一點自己真正想做的東西了,「公共建築做到這裡,我有點覺得仁至義盡。國立台灣歷史博物館代表國家,也代表我們所說的集體存在,身為原創者我原以為自己仍可以守護它,守護集體存在的向上,現在卻覺得,這個世界,根本不是我理解的世界,也沒有要我參與。我甚至像一塊妨礙他們的石頭,只要把我搬走,他們就好做事。我只能像所羅門王審判裡的母親,把孩子交出去……」
簡學義的空間啟蒙老師李德,曾形容他是「天上的人,卻要做人間的事。」
父親本期待他接營造家業,他執意做設計,經營交給兄弟。建築行業常見公部門工程款遲遲未付、事務所月底周轉緊張時,家人便替他調錢。他們未必懂他口中的存在、空無與真善美的追求,卻一路托住他,「這個天上的人,需要人間的照顧,」他自己笑了,「我是有福份的人。」
其實,這段時間,不只有挫折的消息。去年,簡學義帶領竹間聯合事務所,拿下新竹縣美術館設計競圖首獎,評審、建築圈稱是極具空間運用巧思且大器的設計。

相比過去,簡學義的建築總是崇高沈靜,這會是一座開放、通透,甚至有些輕盈的美術館,清水混擬土僅用在室內封閉量體,工程最難同時也最讓人期待的將是外緣無框大面積的單片玻璃。
或許,如何平衡社會的平庸與建築的理想,是簡學義的功課。但,留給後世怎樣的空間地景,卻是公部門,也是我們的課題。就像阮慶岳感嘆的:「我們要珍惜這樣一個人,在台灣這樣的環境,72歲,居然還能夠這樣天真、這樣願意堅持跟相信,多難能可貴。」
(責任編輯:池珮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