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下Web only
台大、淡大上週接連傳出4名大學生輕生,成大更在3個月內連續發生3起自殺事件,不但全國為之震撼,也再度敲響警鐘。根據全國自殺防治中心統計,過去5年企圖自殺者以25到44歲最多,但以15到24歲者的成長率最高,而大學校園內自殺致死人數,更是達到10年來新高峰。
「國家對心理衛生的投資,最終會反映在校園中,」全國自殺防治中心執行長廖士程指出,自殺是多重因素交互影響下的悲劇,學生發生狀況和世代、家庭、學校、社會都有關,問題雖出現在學校,根源卻可能是社會網絡不足。
政府心理健康預算,每人平均22.5元
但政府對心理健康的投資,卻無法因應時代所需。時代力量立委王婉諭曝光衛福部的預算,台灣每年投注在心理健康促進費用約5.33億元,為衛福部整體預算的千分之三,換算下來,國人平均每人分得22.5元,約等同2顆茶葉蛋的價錢。經費跟不上需求擴增的腳步,讓校園潛藏更大隱憂。
回顧過去10年,在心理健康社區樣本調查和自殺防治中心電話調查,都發現年輕族群比中高齡族群呈現更高比例的情緒困擾;若是以職業區分,學生族群也是相對較高比例呈現焦慮、憂鬱,而企圖自殺者也有增加趨勢。
「美國、日本、韓國都有同樣趨勢,沒有簡單因素解釋,若要解釋可能是網路媒體模仿效應,其次是這世代年輕人面臨獨特的挑戰和剝奪等,」廖士程分析,從學校輔導角度來看,中後段大學學生壓力可能多來自生活壓力,而頂大則是受困於完美主義。
身為頂大標竿的台大,此次連續發生憾事,對學生來說雖意外卻可理解。
完美主義、學業競爭困住頂大孩子
因為台大提供諮商的資源雖多,卻仍是供不應求。台大學生沈雅敏(化名)說,學校雖然已經大量補充人力,校內有25位專任輔導老師、21位兼任輔導老師(明年再增6位),資源仍是不足,每週近50個初談時段可供預約,但幾乎全都額滿,要預約初談至少要等待將近一個月。
學生希望到心輔中心接受諮商能解決問題,但諮商往往僅提供陪伴、傾聽、支持及同理的角色,「個人憂鬱的背景十分複雜,僅有諮商難以完全解決需求,更何況連諮商資源都不足,」沈雅敏說。
追根究底,永無止境的競爭和追求表現,讓台大學生背負沉重壓力。今年就讀大四的古郁文(化名)指出,很多同學每學期修超過20學分,有些人甚至超修到25學分,「校園內形成必須修很多課的風氣,因為同學會彼此問修多少學分,修太少會感覺自己很廢。」(延伸閱讀:「對不起,我讓你們失望了…」頂大憾事頻傳,勝利組孩子的掙扎)
但每一門課都需要花很多時間準備功課、報告,尤其許多課程一學期只有兩次考試決定學期成績,古郁文說,每到期中考、期末考週,壓力就會爆表,有些人5天內考7、8科,熬夜幾天不睡覺準備很常見。

同樣是大四的黃同學坦言,從校內的修課學分、成績到校外的實習、特殊參與及表現,每個人都在默默互相比較,身邊的同儕都忙於累積滿滿亮眼的履歷,這樣的氣氛長期下來,讓很多方向不明確的人十分焦慮。
除台大獨特的困境,也有和其他學校相同的問題。「可能和老師、同儕相處,甚至和原生家庭或這世代給年輕人的壓力有關,」廖士程說,教育部近年雖然不斷投入資源和人力,但在學校之外,卻需要更多資源挹注並伸出援手。
自殺自傷案件竄升,努力為何跟不上需求?
教育部和衛福部在過去幾年分別修法因應。教育部學生事務及特殊教育司從96年訂出「校園學生自我傷害三級預防計劃」,103年進一步修正,委請專家學者針對每學年發生2件以上自殺致死的大專院校訪視,藉由外部委員意見督促學校進行改善。
同樣在103年通過的「學生輔導法」,由教育部補助各大專院校進用具有心理、諮商、社工等專業輔導人員進入學校,做初級、二級預防,三級則是結合社區,轉介給醫師或是臨床心理師等,以1200名學生須聘僱一人的比例,估算去年和今年各補助大專院校聘任金額約1.3億元。
此外,衛福部也在108年通過「自殺防治法」,希望達到各級政府和全國國民共同推動自殺防治工作。
但這些努力顯然跟不上需求。在98年後自殺致死人數雖然出現下降趨勢,降到106年最低為47人,之後卻又開始爬升,到108年為59人,創下十年高峰,今年累計至今更達76人;而有自殺意圖並付諸行動者則在短短一年之內,從800人竄升到1350人。
大專院校校園安全地圖從104年開始,就高樓層區域進行檢核並做好防範措施,但在校園之外卻是防不勝防。教育部統計顯示,學生自殺地點有46.3%在家中,其次是在外租賃地點約佔18.8%,「在輔導策略上需要特別注意,家長對自殺、自傷和憂鬱症等疾病的理解很重要,」學生事務及特殊教育司司長鄭乃文說。(延伸閱讀:一定要多留意!7種親友可能自殺的徵兆)
大學生的心理健康危機,反映出整個社會的警訊。因為全國自殺通報中,雖然35到44歲最多約7600人,但從大學畢業到進入社會前10年的25到34歲居次,達近6600人,而尚在就學階段的15到24歲年輕人也有超過6300人。
我們的社會文化,要停止追求完美
我們該如何面對,並預防憾事再度發生?
台大公共衛生學院副教授張書森說,過去20年或許是憂鬱症曝光度增加,都市地區、年輕族群、高知識階層或許接受程度較高、願意就醫,但很多人仍不敢跟父母說,且擔心會被視為個人弱點,「我們的社會文化有追求完美的傾向,人不能有弱點、出狀況不能達到目標是個人努力不夠,這樣的刻板印象會造成他們無法得到足夠幫助。」
從過去研究發現,有3個方式或許有益:一是名人願意揭露和分享,作為正面模範;其次是知識帶來力量,在年輕人尚未接收到刻板印象時,多得到相關資訊會讓他們日後更願意求助;第三是接觸,一般人面對陷入憂鬱焦慮的人,多接觸會因為熟悉而增加同理心,或是透過閱讀、戲劇理解,接納度都會提高。
但他也提醒,相對於憂鬱和自殺造成國家社會的經濟損失超過千億元,政府每年卻僅投入5億元預防實在過少。世界衛生組織曾發布研究,指出每投入1美元在焦慮、憂鬱治療,可以有4美元的健康回報,「這是很符合經濟效益的投資,」他說。
此時此刻,在哀悼之餘,或許整個社會都該想想,該如何搶救更多在懸崖邊的生命。
(責任編輯:黃韵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