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快速崛起挑戰美國霸權，世界秩序面臨交替之際，中美關係的本質是什麼？成了近年國際關係學界熱議的重要命題。
哈佛大學政治學教授艾利森（Graham Allison）根據古希臘歷史學家修昔底德的巨著《伯羅奔尼撒戰史》，提出國際關係理論「修昔底德陷阱」。他回顧史上的新舊霸權轉移經驗，發現16起當中有12起是以戰爭收場，中美之間「終須一戰」的可能性極高。（延伸閱讀：中美兩強爆發戰爭 可能性比你想的還要高）
試圖從歷史尋找現實答案的不只是西方學者。美國喬治亞理工大學納恩國際事務學院教授王飛凌所著述《中華秩序》（The China Order），試圖從中國數千年歷史脈絡所形成的政治文化出發，解釋「中國是什麼？」以及「崛起的中國對世界意味著什麼？」（延伸閱讀：到底是最好還是最糟年代？看懂未來趨勢的8本書）
1949年在安徽出生長大的王飛凌，歷經文革，北京求學時主修經濟和歷史，1987年赴美賓州大學攻讀政治學博士，而後在美定居。他曾是美國西點軍校助教，也是美國對外關係委員會（CFR）成員，專長中國政治及社會體制、中西比較政治以及中美關係。
相異於西方學者慣用以現實政治（Realpolitik）的權力競爭解釋中美關係，王飛凌認為社會科學既然無法量化，但人類及國家行為的慣性，可以從歷史得到啟示。於是他從歷史、文化、思想視角，分析中華政權歷代的行為慣性，發現中原（centralia）的地理生態特性，加上以儒家為表、法家為體的秦漢式政體，導致中國兩千多年政治發展高度中央集權，和歐洲民族國家的西發利亞體制（Westphalia System）有著截然不同的大一統傾向。
王飛凌以數據佐證，認為中華秩序的大一統欲望，讓中土征戰連年，政治體制與思想缺少創新，文明停滯不前。一向被視為積弱不振的宋朝，他認為，卻是皇帝與大臣共治、文官控制軍隊等較寬鬆的開明治理。宋朝妥協接受遼金宋三國鼎立中原的國際關係「澶淵之盟」，反倒造就中華文化輝煌時代。
究竟中華秩序內在強大的大一統衝動，如何在當代中國重現，並且影響著台灣和世界？以下是《天下》專訪王飛凌教授的摘要：
問：在您書中，中華秩序內在的大一統邏輯十分強大，就算是蒙古、滿人等外族來到中原，都會不由自主遵循著這個秩序，甚至比漢人發揮得更為極致，究竟「中華秩序」是民族性使然還是地緣宿命？
答：我認為兩者都有。歐洲即便是羅馬帝國全盛時期，也沒有真正統一過。
因為歐陸有很多天然屏障，譬如地中海、黑海、波羅的海，庇里牛斯山、阿爾卑斯山等大型山脈，地理環境有自然屏障，加上整個區域對外開放，東邊的波斯、印度、中東，外界進到歐洲容易，但內部因為屏障多、不好統一，和中華世界條件正好相反。
黃河、長江都不算太困難的屏障，有高山（譬如五嶽）但不是大山脈，唯一能擋住的是南嶺和秦嶺，這也是為何廣東文化過去和中原很不一樣，到近代才融合。中土是內部很好統一，外面很難進來，這個生態地理環境，形成封閉的世界，也因為這個地理特性，造成的政治文化傳統，就像黑洞一般，任何統治者來到這裡，就會掉進中華秩序的邏輯。
地緣政治理論（Geopolitics）強調地理的宿命，而我認為地理現實造就的歷史經驗，長期內化成文化慣性，形成不同政治體制，才是讓中西政治發展截然不同的原因。現在的中國老百姓不會相信中國是世界，但還是抱著大一統觀念，自我認同、自我實現、自我寄託都繫於此，要解構這個觀念非常難。
問：2008年後，中國一直強調過去沒有對外侵略的歷史，是「和平崛起」，這似乎和您對「中華秩序」的觀點不同。那我們要如何理解習近平上台後提出的「一帶一路」？
答：中華秩序的邏輯就是力量強了，就會被大一統的欲望驅動。
經過40年改革開放，中國從清末百年國恥走出來，習近平提出的中國夢，不過是中華秩序邏輯的必然趨勢。但中國和歐美的殖民主義又不同，中共撒大錢，幫巴基斯坦、斯里蘭卡蓋港口，就像之前皇帝的天朝朝貢體系一樣，面子比裡子更重要。
中華秩序不需要直接控制，它只要大家以天朝為中心，成為全球臣服、不可挑戰的「唯一權威」，才會有安全感。這和西發利亞體制是強權彼此承認、各自對外征服，共存競爭的邏輯不大一樣。
過去帝王認為中原就是世界，現在要建立新的中華秩序要有新的眼光，蒙古族靠騎兵拿下天下，但習近平多次強調要成為海上強國，因為他知道和美國較勁需要用海權。一帶一路、AI人工智慧、衛星、海軍都只是手段，和過去中土陸權爭霸的本質都是一樣的。
問：您在書中推崇西方世界的「西發利亞秩序」，並且從客觀數據得出中華秩序是個次優化政體的結論，您認為中美爭霸的本質是強權、還是制度、還是文明？和冷戰時的美蘇對峙有什麼不同？這是否意味著中美之間終須一戰？
答：中美爭霸的本質，三種矛盾都有，是兩大強權之爭，也是體制之爭，更深刻的是中華秩序和西發利亞秩序的兩大文明衝突。
和美蘇冷戰非常相近，中共也是當年共產國際的一份子，新冷戰其實是冷戰的遺緒。無論是當年的蘇聯或今天的中國，打著馬克思主義的共產國際旗幟，背後分別與俄帝和秦漢政體的古老帝國邏輯類似。
今日西方的自由主義和資本主義都有很大危機，很多人會比較西方模式和中國模式的優劣。其實1930年代時，史達林搞兩個五年計劃的國家社會主義，也讓當年蘇聯發展很快，歐美很多人崇拜，最終證明不行。（延伸閱讀：避不開的戰爭？《注定一戰》作者：中美貿易談判將在3月1日結束第一回合）
中國的國家資本主義在短時間確實表現比市場資本主義強，但那是靠人權赤字和環境赤字，並利用和西方不對等的貿易，不是因為國家資本主義比較強，時間放長來看，甚至創新不行。
弔詭的是，不好的國家資本主義確實有可能將好的自由資本主義取代掉，那就是劣幣驅逐良幣。
問：現在的兩岸關係，歷史是否有可對照的時代？習近平的《告台灣同胞書》讓台灣的統一壓力很大，您認為中華帝國的統一欲望會在這個時刻發生嗎？一國兩制和中華秩序大一統的內在邏輯有可能共存嗎？
答：現在類似戰國時代，秦國向東擴張，必須拿下關鍵的中原趙魏韓三國。中國要成為世界霸主，一定要把台灣拿下，因為這是中共執政的正當性，牽涉國共內戰的歷史遺留問題。允許獨立的中華民國台灣，和中華秩序的邏輯有矛盾，從這個意義上，台灣確實是中國的核心利益。
一國兩制只是一種手段、一種話術，鄧小平當年也承諾香港50年不變，不是永遠，這是共產黨之所以能打敗國民黨，秦朝能一統天下一貫的手法。
中華人民共和國從沒停止過追求中華秩序，只是時強時弱，特別是2008年北京奧運後，中共的信心大增。習近平2012年上台以來，明顯看到促統力道一步步增強，對台灣滲透方方面面，從菁英到草根做法更豐富。未來中國如果沒有類似經濟危機的大挫敗，統一的大趨勢不可能停，除非中共政權改變性質，台灣的壓力只會更大，就算不是習近平，換任何一個人掌權都一樣。（延伸閱讀：九二共識，全民各表 唯一共識，只想發財）
問：最近美國國防部報告提出，解放軍的擴張驅動力是台灣。您認為中國是為了要收復台灣，必須發展出取代美國成為世界霸權的國力嗎？
答：大陸想取代美國稱霸，是中華秩序幾千年來只要一強大就想要一統天下的本能，收復台灣是中華秩序夢的一部份，不是為了收復台灣而和美國作對。
台灣在地緣上不算美國的核心利益，卻有極大的象徵性意義，意味著美國是否堅持自由民主陣地。台灣極大可能讓美國甚至日本捲入戰爭，這也是大陸忌憚至今按兵不動的原因。
但大陸會釋放擾敵訊息，他們要讓美國人以為，只要不碰台灣這個最敏感的核心利益，中美關係就好談。把台灣當作中美矛盾的根源其實是中共的藉口，希望美國不戰而降，和當年秦國統一六國的標準戰術一樣。美國確實有人認為要拿台灣當籌碼，但幸運的是，愈來愈多人認識到不是這麼一回事。
問：您認為就歷史與現實的參照，台灣在這個局勢應該要如何自處？
答：台灣人如果沒有認清應該怎麼做，集中力量好好準備，拖下去就是兩種可能，一是被統一，二是中美起矛盾，台灣會被波及。
和中國大陸統一不一定等於和平，這是很大的誤區，而且恰恰相反。事實上，美國有些軍事戰略家也會沙盤推演台灣回歸中國，結果發現只是加劇中美衝突的可能性。中美一旦交火，台灣更難和平。這不是非黑即白的選擇，不是站在中國這邊就沒事。
台灣的處境很特殊，其他國家可以在中美間平衡緩衝，但台灣是生死選擇，兩邊都有風險，都要付出代價，必須要想清楚，咬牙做個決定。台灣應該思考自己究竟想不想回歸中國，臣服於中華秩序、秦漢新政體的統治，期望北京成為仁慈的君主，成為大中華宏偉藍圖的一部份，如果想這麼做，就可以盡量Hedging（對沖、兩手策略）。
但如果台灣人想維持現在的生活方式，不想統一，卻想去大陸賺點錢拿好處，這是自相矛盾。態度曖昧、沒有展現保衛自己現有生活方式的決心，也是台灣現在最大的問題，國際社會看不懂台灣究竟想要什麼？
美國本來就對台灣被滲透的嚴重程度有很大顧慮，如果台灣不咬牙做出明確決定，繼續搖擺不定，美國反而會把你當成籌碼在必要時出賣。（責任編輯：吳廷勻）
《中華秩序：中原、世界帝國與中國力量的本質》
作者│王飛凌
出版社│八旗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