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底在西班牙位於北非飛地休達（Ceuda），超過5萬名非法移民湧入的事件，在網路上激起討論，許多人諷刺是歐洲「左派聖母思維，咎由自取」、「左膠誤國」。
然而，實際狀況並沒有這麼簡單。
這是一場名為難民潮，實際是北非兩大國與西班牙，以及歐盟內部多方角力的複雜政治博弈。
3則錯假訊息，讓5萬難民潮湧入
7月30日是摩洛哥的國慶日，權貴和外國政要聚集在地中海沿岸的度假勝地邁迪格（M’diq），慶祝國王穆罕默德六世的即位紀念日。
就在北邊20多公里外，一場氣氛迥異的行動正在進行，5萬多名摩洛哥平民來到邊境，跳進海中游向休達。這座位於北非、人口僅8.4萬的西班牙小鎮，根本擋不住突如其來的非法移民潮，規模比敘利亞內戰高峰期的2015年難民潮都還猛烈。
成功登陸後，這些移民在海灘上跪地謝天，也有人開心地對記者的鏡頭比出勝利手勢，他們都以為自己成功抵達歐盟，可以獲得更好的生活。
事實卻不然，5萬多人被困在休達，根本去不了西班牙本土，別說找工作，連基本的食宿都成問題。在西班牙加派軍警驅離下，多數人很快就選擇返回摩洛哥。
這場突如其來的難民潮，來自一連串對西班牙政策的刻意誤讀。
首先，摩洛哥的社交媒體上近期流傳一則謠言：只要游泳抵達休達，就不會被遣返。
這是對7月初西班牙最高法院一起判決的誤讀。
當時法院判決，從海上游泳抵達休達，和另一個也在北非的飛地梅利利亞（Melilla）的非法移民，不能直接遣送回，必須走正規遣返程序，為的是保障當事人有尋求庇護等法定權利；但無關「游泳登陸就不能遣返」。
第二個謠言，是西班牙讓所有非法移民都能成為公民。
這對應到的是今年4月西班牙調整的「大赦」政策，讓境內無證移民有機會取得身分，通過者可獲一年的居留工作許可，並非直接成為公民。政策的初衷，是要緩解西班牙勞動力不足的問題。
值得注意的是，合法化的對象有嚴格條件，包括在2026年前已在西班牙連續居住5個月、在原籍國和西班牙無犯罪紀錄，和不會對公共秩序形成威脅等。
光從時間來看，這波休達的非法移民就不可能符合條件。
第三個謠言，則是抵達休達，就能自由到歐盟各國。
事實上，西班牙規定從休達入境本土的旅客，還要接受額外的檢查，並不能直接到申根區的其他國家。
一個週末過去，據西班牙估算，目前已有超過6萬人返回摩洛哥，剩數千人留在休達。但幾天下來，已至少有72人因溺水等原因喪命。
「這起事件背後，是販運人口的人蛇集團，對最高法院判決的刻意曲解，」西班牙總理桑切斯（Pedro Sánchez）如此斷言。
然而，人蛇集團真有這麼大的動員能力，讓5萬人在同一天早晨一起行動？
摩洛哥將難民武器化，牽涉北非兩大國
英國《金融時報》收集到的社群媒體影片顯示，休達邊境一台卡車跳下數十人，一名摩洛哥憲兵在旁目睹一切卻未阻止。甚至有人對《紐約時報》表示，摩洛哥警察催促他們「快去西班牙。」
相較於桑切斯的克制評論，西班牙政界明確懷疑摩洛哥官方是幕後黑手。
馬德里市議員盧比尼歐（Eduardo Rubiño）在X上直言，「讓我們直白地說吧，摩洛哥把人類作為工具，攻擊我們的主權。」
西班牙的確有理由懷疑，因為摩洛哥有前科。2021年摩洛哥就放鬆境管，讓一萬名移民越境進休達。
當年的起因，是西班牙允許西撒哈拉獨立運動波利薩里歐陣線（Polisario Front）領袖蓋里（Brahim Ghali）入境治療新冠肺炎。
位於北非西北角的西撒哈拉，原是西班牙殖民地。1970年代西班牙離開後，摩洛哥宣稱擁有這塊土地的主權，也實際佔領大半部；而摩洛哥頭號地緣政治對手阿爾及利亞，則是西撒哈拉獨立運動的最大支持者。
因此當年西班牙的「人道決定」，被摩洛哥視為支持阿爾及利亞，導致第一次的難民武器化。
而本次的事件，許多分析也認為可能和桑切斯7月20日訪問阿爾及利亞有關。這是雙邊關係低盪4年後，桑切斯再訪阿國，修補關係並加強天然氣工業等合作。分析認為，這令摩洛哥感到警惕，再出手制衡。
因此一場看似單純的難民潮，背後可能與北非兩大國拉攏西班牙的博弈有關。
目前沒有明確證據顯示，摩洛哥高層政府選在國慶日發起這項行動。不過難民被動員的規模，和軍警的消極不作為，實在很難不令人懷疑官方在其中是否扮演角色。
休達市長維瓦斯（Juan Jesús Vivas）就否認這起事件是「移民危機」，「即便這件事不是摩洛哥當局一手策劃，至少也得到他們的鼓勵和默許。」
除了移民，桑切斯為何在歐盟不受青睞？
除了北非的棋局，桑切斯政府更面臨歐盟內部的壓力。
最先發難的是義大利梅洛尼（Giorgia Meloni）政府。這位極右翼的領導人宣布暫停和西班牙的申根安排一個月，在機場和港口將抽查西班牙出發的非歐盟公民。
弔詭的是，根據歐盟規範，會員國不能片面暫停另一國參與申根協定。義大利的主張理論上不可行，但卻得到丹麥等多國的支持。
梅洛尼還和22國連署致信歐盟，批評西班牙的大赦政策。
事實上，梅洛尼並不陌生對於休達的場景，但明年大選在即，她必須對移民問題保持強硬態度。
2023年一萬多名難民湧入義大利的蘭佩杜薩島（Lampedusa），讓梅洛尼遭逢政治危機。當時歐盟執委會主席馮德萊恩（ursula von der leyen）親赴義大利展現團結，如今還未到西班牙做類似表態，也難怪孤立無援的桑切斯會批評盟國「自私、分裂又違法。」
不過，歐盟對桑切斯的不滿不僅止於移民。
目前的西班牙就像是歐盟黑羊，是歐盟內北約成員國中，唯一公開拒絕把GDP5%作為2035年國防支出目標的國家。西班牙跟中國交好，也對嘗試協調統一對中政策的歐盟形成挑戰。
這或許也是歐盟對桑切斯態度較保守的原因。
桑切斯領導的是少數派政府，即便所屬的工人社會黨目前民調還是領先，但這起風波仍可能成為明年大選的變數。
移民議題本是雙面刃，在許多國家都面臨勞力短缺、人口老化的當下，要如何輸入人才又不過度影響到主流社會，這樣的辯論在未來幾年都不會停止。
而正如巴黎高等商業研究學院歐盟法教授阿萊曼諾（Alberto Alemanno）所詰問，歐盟更應該自問，「如果歐洲國家在遭遇外部邊境壓力時，都無法相互依靠，當遭遇軍事威脅，他們又能對團結抱持多少信心？」
（責任編輯：宋玟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