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鐘印染位在一個很有趣的位置,不論是地理上還是產業上。
40幾年的老廠房位於桃園高鐵站僅5分鐘車程,附近矗立一座座青埔新建案的接待會館,「我們這地點還不錯,」快80歲的董事長陳修雄瞇著眼睛說。
大鐘是做印染的,一塊胚布進到產線,染色、印花、再經過固色定型等後整理程序,就要送到成衣廠做成衣服,是紡織產業鏈中,技術門檻數一數二高的加工程序。
然而,染整也是高污染、高耗能產業,近年國際競爭加上營運成本高漲,在台灣經營染整是愈來愈難過。從2014到2024年,染整業家數消失了17%,同業關廠又賣土地,退出的消息層出不窮。
大鐘沒有賺大錢,近年時有虧損,在這樣的氛圍下,董事長陳修雄手握得天獨厚的土地資產,卻沒有像同業一樣,也把公司「資產活化」掉。
他逆勢操作,這十年來投資超過5000萬引進數位印花機台,相當於年營收一成,還計劃繼續加碼,再買好幾台。
「這行業如果好好做,品質好,交期好,不會被消滅掉的,」陳修雄語氣有著自信。
台灣老印染廠如何包辦北約與國軍迷彩布?
這句話自有他的底氣。外人從老舊廠房外觀很難想像得到,如果大鐘不做了,會有一群人非常頭痛,那就是軍方——不論是台灣國防部,或是北約多國如德國、法國、匈牙利、西班牙的軍隊,身上的迷彩印花,就是出自大鐘。

從國軍開始,大鐘印迷彩布有超過20年歷史。軍方迷彩布要應付各種極端狀況:爬行摩擦、搶灘泡海水、經過頻繁高強度水洗和化學洗劑消毒,布料上的印花都不能掉。色牢度分五級,迷彩布必需要做到第四級的高水準。
此外,不論是城市迷彩、沙漠迷彩、森林迷彩,都得能抗雷達波、抗紅外線,讓敵人偵測不到。各國不僅花樣和規格不同,每種顏色的染料都是複方,印花上去之後,布料後整理工序用的助劑配方,也是大鐘的營業機密。
「像是廚師放的佐料你根本不知道,這是他的核心關鍵,」紡織產業綜合研究所協理黃博雄分析。
日本染整技術底蘊,打造獨門護城河
大鐘的獨門武器,是時間。陳修雄的父親陳永煌先創立大東紡織後,再和日本鐘淵紡織合資,兩方各取一字,在1968年創立大鐘印染,引進日本的技術及設備。
鐘淵紡織曾是日本最大纖維企業,現在大多數人更熟知的,可能是它跨足化妝品產業所創立的「佳麗寶」。佳麗寶英文名Kanebo,就是「鐘紡」的日文發音。
2005年,鐘紡遭遇營運危機,將紡織事業打包售出,全心專注在化妝品事業。日本人徹底告別紡織本業,台灣這端,卻把這門技術留了下來。
那時,大東做的布在大鐘印染後,再送到成衣廠製成睡衣、回銷日本。從睡衣開始,大鐘進軍家用紡織,百貨櫃位上的台灣製高檔寢具多是大鐘出品;也逐步切進產業用布如軍用迷彩布,北約國家當地缺乏紡織供應鏈,軍用品又得是民主國家生產,自然找上大鐘。
不僅如此,國際服飾品牌如Zara、Lululemon、甚至精品如Coach,也把最難印的訂單給大鐘做。

數十年經驗,讓大鐘培養一批對染料配方極為精通的資深師傅。在廠房產線上,從日本人手上傳承下來、超過30歲的傳統圓網印花機台,還在一版一色、精細地對花印色。
不只染料配方有學問,客戶無論指定要用哪一種胚布、不同混紡比例,都得印得上去。「印度棉、美國棉看起來一樣,但是上色率不一樣,要累積很多知識,」陳修雄緩緩地說,紡紗織布這樣固定工序的紡織廠還可以外移到東南亞,但是像大鐘這樣技術密集的印染廠,不可能把經驗豐富的上百位員工全部搬到海外。在台灣生產,自然是最好的選項。
「國內像我們這樣長、短纖都可以做的廠不多了,」大鐘副總鍾光聲分析。紡織大廠多把印染發包給協力廠,若自有印染事業也只專注做單一布種;而中小型廠家規模太小,沒有足夠人力和技術可以幫客戶調色到符合要求,就很難爭取到高單價訂單。
投資數位印花,加工時間快一倍
但是,客戶要求愈來愈嚴苛,不僅少量多樣、圖樣頻繁更換,且交期愈來愈短,甚至一個月就要交貨。
這正好是傳統印花的痛點。傳統印刷幾乎全人工,在正式上機印刷之前,光是根據圖樣描稿、製版,就要耗一週,整個製程得花兩週。陳修雄想,公司要不被淘汰,必須跟上潮流變動的速度。
數位機台用電腦檔案傳輸即可噴印,省去製版工序,少了至少一半製作時間。大鐘十年前開始投資數位印花,先是買義大利機台;2024年開始,再跟日本愛普生科技(Epson)購買,目前總共買了5台機台。
目前,大鐘的數位印花月產量約為10萬碼,是傳統印花產能的三分之一,新機台到位後,明年年底,數位和印花產能比例會達到一比一。
「大鐘在數位設備數量應該是業界第一,瞬間產能很高,」台灣愛普生科技產業印刷營業部協理蔡漢中分析,數位印花墨水成本大幅降到十年前的五分之一;在能源、污染和耗水量上,也比傳統機台顯著改善,業界因此開始逐步用數位取代傳統設備。

但採用數位印染,也必需要有在傳統印染深厚的積累,兩種系統轉換才不會青黃不接。大鐘數位印花事業目前有獲利,「用不同染料系統做出一樣,這樣的追色能力就是看經驗值,」黃博雄分析,把傳統訂單轉到數位還能賺錢,就是本事了。
要做到90歲的董事長
陳修雄快80歲了,不只大鐘印染,他還在彰化漢寶設立當地最大養豬場,飼養4萬多頭豬,並領先同業,投入沼氣發電。
他一週上班6天半,幾乎沒在休息,更不要提退休。爸爸傳下來的紡織事業,他覺得不能愧對。「要做有意義的事,」退休、賣廠賣地,那種日子對他太孤獨了,「我現在有事情做,還跟年輕人在一起啊!」
「他十年前說他要做到80歲,現在說要做到90歲,」兒子陳彥名說,父親的經營心法就是親力親為、以身作則。
「身體要顧乎勇!」採訪當下,陳修雄更對部屬耳提面命,60歲的還能再戰20年,「這個行業雖然辛苦,但人總要穿衣服,」他語氣充滿活力,「我們要永續經營!」
(責任編輯:黃韵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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