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多變。
對日日有238艘船、近200萬TEU(20呎標準貨櫃,國際海運計算單位)在海上航行的長榮海運而言,變是日常,應變也是日常。
只是,現在要看顧的海更多了。
40多年前,長榮海運創辦人張榮發開闢了史無前例的「環球雙向定期航線」,通過太平洋、地中海與大西洋,連結亞洲與歐美。
但中東不平靜,蘇伊士運河關閉,船隻只能由印度洋往南,繞過好望角。他們得注意南中國海,因為貿易戰火把中國製造打成亞洲碎鏈。他們還得注意南太平洋,因為下一個10年,全球南方可能成為成長最快的市場。
【小檔案】長榮海運
- 成立/1968年
- 董事長/張衍義
- 主要業務/全球貨櫃運輸服務、船務代理等
- 成績/全球前十大航商近5年獲利率平均數第一
- 韌性力精神/以25年弘遠規劃為錨,超前佈局船隊、碼頭與人才,在市場最動盪時,投入重資本換取長期韌性。
從台灣出發,這家運能排行全球第7的亞洲航商,獲利率總在國際間名列前茅。後張榮發時代,面對黑天鵝頻傳,他們為何能做到?

長榮海運這一波翻身,勝在總比別人快一步。
全球金融海嘯造成10年運價低迷,但長榮卻在2018年決定增資造船,2021年全球最大2.4萬TEU長範輪投入營運,單位成本大幅下降,正好趕上百年大疫的世紀行情,從此「脫胎換骨」。
總比別人快一步
疫情後,塞港成為航商之痛。2022年起,長榮陸續拿下埃及、荷蘭、新加坡、高雄第7貨櫃碼頭的股權,連同原有巴拿馬、洛杉磯、寧波、台北港,掌握主要港口裝卸優先權。外界才發現,過去不投資碼頭的長榮早已鴨子划水,佈局甚久。
「現在我每次出差的交通時間都要很久,」這是長榮海運總經理吳光輝上任2年半的感想。

因為,出差地愈來愈偏僻。從台灣飛地中海南岸的埃及阿布基爾港(Abu Qir),得轉機一天一夜,到開羅後還得轉車。但一旦蘇伊士運河開航,這裡就是長榮進入地中海第一站,不僅輸歐碳稅可大幅節省,更可輻射東非、中亞、東歐,轉運港的戰略地位提升。
「獨特,」與長榮相交30年,長江和記旗下和記港口Euromax碼頭資深商務代表布特瑪(Ulco Bottema)形容其佈局策略。
外界看長榮翻身,歸功時機、運氣好;但運氣背後,是長榮式管理的深度累積。
打造純血艦隊,3年就外派
登上長榮兩艘貨櫃輪,新船內裝採用輕透明亮的粉紅、米色、淡藍、淺綠組合,容易顯髒的顏色,卻沒有一點灰塵。船艙內壁全是雪白,就連引擎旁地板,也沒有一點污漬。連同亮橘與淡綠色的新制服,有紀律又有精神。
跟混血多國籍航商比,長榮迄今仍維持傾向招募社會新鮮人、自己培養的「白紙」傳統。
長榮輪調徹底,海陸輪調,船長會下船做內勤、業務上船實習,跨界學習,換位思考,以培養管理寬度。現任董事長張衍義就是基層船員出身,也管過洛杉磯、巴拿馬碼頭公司。
更特別的是,不像多數台灣企業多外派主管,長榮年資3年的年輕員工就有機會外派,連人資部門都有12人外派在各區大點。「人事是公司的策略伙伴,」人事部主管楊璧韶指出,「出去過眼界會不同,回來就不會只從台灣想事情。」
鮮明的企業文化,讓這支純血艦隊始終沒有追隨歐美航商,採併購壯大的策略,而是靠自己有機成長。
弘遠規劃撐起彈性與韌性
因為只能靠自己,「不論市場好壞,長榮都會本著公司要永續成長的假設,做5年、10年計劃,前年開始做25年,」吳光輝堅信,重資本行業,等到市場變化才訂船絕對來不及,「企業要有彈性、要有韌性,但一定先要有個弘遠的規劃。」
抓對時間訂船,就是管理紀律的展現。

2016年,韓國最大航商韓進破產,長榮狀況也不好。加上張榮發過世,遺產大戰蓄勢待發。
當時,老臣們算出,長榮隔年現金就可能枯竭。但要維持歐亞航線市佔率,長榮非得建造或承租大船不可,否則就會來不及。
時任首席副總經理的吳光輝還記得,那時,他們做了租船與造船的不同方案,走進董事張國華的房間。沒想到,張國華立刻決定,隔年辦理現金增資,然後買船。
「反正我的錢也是爸爸留下的,現增認購不足的地方,我就盡量把錢拿出來補,」他告訴專業經理人。
「那真的是一個賭注,」張衍義回想。大股東增資,讓銀行團也產生了信心,終於有資金訂船。
財務長出身的吳光輝解釋做計劃的好處,訂船到交船其實只要2年,但若預知航線需求,早一點開始訂船,交船時間可談就是緩衝,「提前規劃,(交船)前面就是我的空間。」
計劃納多重變數,分散風險
長榮的中長期計劃,做得鉅細靡遺。
各國經濟體成長、各航線貨量、碼頭情況是基本;近幾年,還須加上不同市場環保進程、新能源效率等變數。大船、小船吃水不同,新航線、新碼頭的水深也不同;甲醇、天然氣與燃油並用的雙燃料船,還得考慮在哪些碼頭運補燃料。
多重因素都得仔細排列組合,才能定案船舶、航線、業務、財務、人力儲備等中期規劃。
5月初首度停泊台北港的雙燃料船長萬輪,就是這精密計劃的一部份。長萬輪跑遠東歐洲線,為了因應歐盟上路的碳稅,長榮訂了55艘雙燃料船,這是第3艘。
這艘大船運能是舊船2倍大,一次可以載1.6萬TEU貨櫃。駕駛艙寬53公尺,長榮自己設計將兩邊改為落地玻璃,甚至還有透明玻璃地板,確保大船入港安全。
任職長榮31年的船長詹欽旭自豪解釋,除了既有證照,他們都還得上2週課程,再花一週學加甲醇,最後還得實習一個月,才能取得開雙燃料船的資格。他不只開船,更是教練,每一段航程,長萬輪都會多4位組員上船代訓。

其實,「各個區域賭的新能源都不同,」一位熟悉長榮佈局的航運業高階經理人觀察。
碳成本是航商未來的競爭門檻,但如何減碳,各國偏好的新能源不同。
譬如:巴西、美國是農產品大國,去年COP30就力推生質燃油;埃及與歐洲賭氫能;中國全力發展甲醇。長榮買新船,有的仍是燃油只裝脫硫塔、雙燃料船有的用甲醇、另一半用天然氣。長榮也投入氨氣與氫氣當燃料的研發。長榮投資的港口,也各有強項。
張榮發生前並不贊成造大船,傾向租船維持彈性。如今,長榮退租改自有,難道不怕景氣反轉嗎?
名片上的改造,美伊情勢4小時應變
「這個行業的進入門檻愈來愈高,加上大整併,我認為,重演先前十多年破盤價機率不高,」長榮企劃本部主管陳韋勳認為。
「你有注意到我們的名片嗎?」吳光輝提醒。
幾乎與買船同時,從名片上可以看見長榮一場無聲的改革。
有別於過去名片上印著內部職等與實際職權,非常複雜,如今長榮海運名片只有實際負責的業務與職銜,「組織簡化,分工跟究責清楚,接班人培養也很明確,」他說。
此外,過去長榮是日式文化,開會都是主管布達,下面執行。但現在,開會資料先給,牽涉部門都會被點名講話,「我們現在不容許哪個單位只有聽,不表達意見。」
以今年美伊戰爭為例,第一時間,長榮有3艘船困在波斯灣,企劃本部負責該區的近東部最高主管立刻通報陳韋勳與吳光輝。當時吳光輝在洛杉磯出差,接到通報是晚上9點半。
近東部隨即召集近東市場總經理、總部碼頭、船舶、車櫃、客戶與後台文業等部門召開緊急會議,擬定應變計劃。
洛杉磯時間凌晨一點半,吳光輝與陳韋勳已看到會議決議,「我發現他們缺個給客戶的公告,要他們補,」吳光輝說,確認後就分頭執行。

企劃本部是公司大腦,該部門對應五大市場設有管理單位,問題發生在哪一區,就由該區最高主管統籌協調解決方案,權責與流程明確,大幅降低地方等中央、中央等地方,事情卡住無人處理的機率。
權責明確不只在危機處理。每週二下午,吳光輝主持的市場會議,企劃本部各區最高主管得做分區報告,每條航線週損益一清二楚,「壓力不是每月而是每週。」
不求最大,但求維持競爭力,希望做最會賺錢的航商,這是長榮艦隊全體對齊的目標。
美國加N,買船有根據
長榮有一套毛利粗估系統(GPS),能協助各市場確認「拿的貨是賺錢的」。以歐亞航線來說,亞洲運往歐洲幾乎都是滿櫃,但回程是否要低價搶貨,船要裝3成或4成滿,系統會協助判斷。「有些貨是我們刻意不做,因為做愈多,虧愈多,」吳光輝解釋。
對長榮而言,重資產意味著更敏捷而精細的管理;面對複雜多變的世界,除了分散佈局,更需要時時驗證,形塑獨立判斷。
以中國製造為例,其實,早在2010年就有客戶跟長榮討論,貨源過度集中中國大陸的風險。這促使長榮開始以2800TEU的B型船,經營東南亞市場。
約莫10年前,歐美喊出工業4.0加上貿易戰,許多經濟學家大膽預測,中國製造、歐美消費的長鏈,將被打成碎鏈。若此預測成真,代表全球貿易成長趨緩。
於是,扮演公司大腦的長榮企劃本部持續追蹤數據,慢慢形成定論。亞洲輸美貨物,從中國出口比重的確從10年前的7成,如今降到53%,分散到越南、泰國、韓國。

但中國出口仍在增加,除了東南亞,南美洲、非洲、印度、中東航線都在成長。這代表,全球價值鏈並未瓦解,而是從中國延伸或製程分工。
「台灣常說中國加一,那是美國視角。從中國視角,他們是美國加N,」吳光輝直言,全球貿易並未結構性收縮,而是航線、節點調整。
這正是長榮海運持續買船的根據。今年,長榮運量就能破200萬TEU,5年後要近300萬TEU。
「我們不要求世界第一,但是每年都要成長,這就是為什麼要做25年計劃,」吳光輝再次強調。
永遠望向遠方,用更長的眼光,養成更國際的人才,以更精細的管理,做更敏捷的反應,長榮艦隊將走向更寬廣的世界。
(雜誌原標題:逆勢造船、入股碼頭 當最會賺的航海王/責任編輯:曹凱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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