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初,一場無預警的「免運革命」悄悄點燃全台零售戰火。
蝦皮宣布推出「全台大免運」,不用再領券、湊金額、等週三或週六的固定免運日,想買就下單。
消息一出,外界譁然。
賣家群組哀鴻遍野,抗議蝦皮轉嫁運費成本;競爭對手批評「不是真的完全免運,還是有最低門檻」;甚至有泡泡瑪特盲盒商家公開表示,「做不下去了,」排山倒海的抨擊,讓輿論沸騰了好幾個星期。
但,蝦皮沒有停下來。
「想達到更高的電商滲透率,從平台角度,我們到底還缺乏什麼?」蝦皮購物台灣及菲律賓總經理李毓晨解釋,運費是成交過程最大的障礙,要就得全部的店都免運,才能讓免運變成理所當然的事。
大免運》不用再燒錢的3張底牌
大免運不是莽撞舉動,在之前,8成訂單其實都已參與免運計劃,業績平均提高3至4成,「既然東南亞都推了,也做過很多測算,就勇敢去做,」他說。
台灣人對免運的記憶停留在2017年。蝦皮進台灣不過2年,為了搶佔市場砸下超過200億大補貼免運,把台灣電商市場攪得天翻地覆,PChome猝不及防、倉皇回應。那是一場燒錢換規模的戰爭。
這次不一樣。長期研究電商生態的元智大學行銷學群助理教授朱訓麒觀察,2017年的免運靠補貼吸引買家,先把買方流量建立起來。
這次蝦皮基礎建設已成熟,並走出獨有模式,能把物流成本降到很低,「蝦皮是優化之後,再把利潤做為策略回應,比較不像補貼。」
換句話說,這次蝦皮已有3張底牌:第一張牌,品項壓制。不怕消費者不來,蝦皮已坐擁全台電商最多的品項數。
第二張牌,流量鎖定。不怕賣家離開,「即使免手續費,沒流量我去幹嘛,上架也要花力氣的,」一位韓國小物代購賣家說得直接。
第三張牌,自建通路。就算超商、美廉社等實體合作伙伴不配合,蝦皮也不怕。蝦皮的店到店已超過3100家,明年下半年將超越全家,成為台灣密度最高的取貨網絡之一。
電商變超商,改變購物習慣
外界的質疑聲浪未歇,蝦皮台灣的數字已給出答案。李毓晨表示,全台大免運實施後,消費者的購買頻率與訂單數都有顯著提升。
根據蝦皮母公司新加坡冬海集團創辦人李小冬在最新法說會的說法,台灣第一季GMV(交易總額),較去年同期雙位數成長。
消費者從原本「等免運日再下單」的電商購物行為,轉變為少量買、頻繁買、路過拿的即時消費習慣,像極了超商。
這個行為轉變,不只改變了蝦皮訂單結構,不會再因等免運而被實體通路攔截,更直接把消費者拉進全新的購物節奏。過去因運費障礙而留在實體通路的購買,也開始往線上轉移,意義遠比訂單數字更深遠。
3個半月後,本土電商龍頭momo隨即跟進,聯手兩大超商,降低到店取貨門檻,蝦皮再次成為電商市場的定調者。
過去10年,蝦皮靠著像這樣一次次大膽改變台灣電商市場的遊戲規則,坐上台灣電商之王寶座。
蝦皮想跨足實體零售的野心
SimilarWeb統計,蝦皮今年前4個月平均流量為5200萬人次,將近是momo的2倍。李小冬連續三季都在法說上特別提及台灣GMV的成長跟店到店的快速擴張,等於從去年到今年第一季,GMV都是兩位數成長,「台灣的成長已經成為東南亞典範。」
朱訓麒推算,蝦皮台灣營收,應該是實體通路霸主統一超商等級。

「我們想得太簡單,」momo董事長蔡明忠觀察,「蝦皮不是台灣公司,是regional player,所以能找到東南亞最好的IT、工程人才。」
按理說,第一名該做的事是守住既有優勢、不要輕舉妄動。但蝦皮骨子裡卻藏著一股旁人難以理解的不安全感,這2年持續不斷出拳。
深入分析,蝦皮的雄心根本不只是電商下半場,而是一步步搶進實體零售的地盤。從店到店的拓展速度,最能看出蝦皮的野心。全台大免運之前,蝦皮平均每月開7至80家店,今年加速到100家。
店到店》包圍超商與外送平台
家住台北大學附近的朱訓麒感受很深刻,附近商圈每年開個2、3家,「我家和高雄老家都被包圍了。」
店到店的擴張,表面上看是在搶超商的收寄件生意,但朱訓麒認為,真正殺傷力,遠不止如此。
「統一超對蝦皮最感冒的,不是線上流量有多大,而是這麼多店到店開在7-Eleven周圍,難免感覺芒刺在背,」他揣摩,「你很難預測,店到店裡面下一步會開始做什麼。」
不用等店員幫上一個客人結帳、取貨時間壓縮到超商三分之一的店到店,正擄獲一群家住公寓、沒管理員代收包裹的年輕上班族青睞,侵蝕宅配物流業者的生意。
隔日或當日到貨,也是攔截流到實體的消費。
舉例來說,週六要去露營,今天剛好是週四,如果電商平台沒法保證,明天能收到,消費者就會專程到登山用品店或百貨去買,蝦皮確保隔日到貨,就是阻斷了這種可能性。
蝦皮當日到貨,更直接切入Uber Eats、foodpanda、全聯小時達的即時到貨市場,把日用品的即時配送需求,從外送平台那搶過來。
《天下》到蝦皮店到店松菸旗艦店採訪時,除了瞥見販售仙女紅茶、豆漿和牛奶的自動販賣機,掃QR code就能選購的直營商城商品,還無意間發現蝦皮正祕密測試低溫置物櫃,莫非打算切入生鮮配送?
「沒有,只是測試,」蝦皮購物台灣資深總監劉俊麟直接否認,而他也是疫情期間蝦皮生鮮超市的負責人。
統一速達黑貓宅急便創始團隊之一洪尚文判斷,「蝦皮早晚會跨入低溫店取,對超商的衝擊更大,因為光成本就比超商低,」他分析。

酷澎來台,目標是蝦皮?
電商還是蝦皮主戰場。這2年跨境電商巨頭酷澎在台灣橫空出世,掀起一陣腥風血雨。業界心知肚明,酷澎真正的目標,不是超越momo,「他們一直想打下蝦皮,」一位供應商轉述酷澎主管的說法。
酷澎是蝦皮在東南亞從未遇過的對手類型。酷澎背後是韓國大規模獲利的成熟商業模式,有足夠的彈藥打持久戰。採取的「負毛利」與「首購7折」策略,也精準獵取蝦皮最核心的價格敏感型用戶,讓蝦皮台灣必須以不同的思維去應對。
不過,蝦皮台灣選擇的回應策略不是價格戰,而是繼續加速擴張物流基建、推進服務體驗、往線下滲透、賣家多樣化和深耕黏著度。
這種心態的底層邏輯,來自蝦皮對台灣現況的清醒認知。事實上,台灣電商通路去年成長率已降至3.4%。在趨近飽和的成熟市場裡,繼續做「更好的電商」,邊際報酬只會遞減,重新定義「電商」的邊界,才有可能開闢新的成長曲線。

物流》打造最迅速的橘色帝國
從空中俯瞰台灣,蝦皮的橘色點位正以驚人的速度蔓延。
桃園大園物流中心,是這套橘色帝國基礎建設的縮影。在這裡,輸送帶轟隆作響,像一條永不停止的河流。包裹從四面八方匯入,精準滑入對應的滑道。
全天24小時、機器不停歇,全台有12個橘色帝國,吞吐著日復一日的包裹洪流,並持續擴張。
但更令傳統物流業者摸不著頭緒的現象是,每天晚上,店到店前會有一群不掛任何品牌、不穿制服,開著大大小小貨車的司機,拖著橘色箱子入店。
「一堆微型物流業者,被蝦皮強大的資訊系統整合,」朱訓麒比喻,就像中國品牌拼多多、Shein透過資訊系統,整合那些不會賣淘寶、只會生產的小工廠,把生產力接到買家,「蝦皮店裡工讀生掃描,像投籃般塞包裹,快得不得了,」他直指,這才是蝦皮最厲害的know-how。
VIP訂閱》整合生活服務生態圈
快速物流,更讓蝦皮有底氣,去年底再推出VIP訂閱制。相較於momo同時推出每月88元的moPro,蝦皮把門檻壓到每年365元,幾乎是「不讓你有任何猶豫的理由,」還拉進KKday、WeMo、肯德基等非電商伙伴,打造生活服務生態系。
蝦皮預估,當消費者年付365元加入會員,就不會再比較去哪個平台買,VIP平均消費金額是一般人的5倍,「經營VIP就是降低投廣把他們留下來的成本,」蝦皮購物台灣行銷長湯玉如說。
為何蝦皮敢創新,做人家沒做過的事?「如果跟別人做一樣的事,最好情況下,就是跟別人做的一樣好,」劉俊麟說,「如果跟別人不同模式,有比較大的差異化空間。」
台灣是蝦皮最早獲利的市場之一。這個先發優勢,讓蝦皮台灣反而有餘裕做一些「別人不敢做、或還沒想到要做」的事。
「沒有一點餘裕,很難去嘗試創新,」外派到菲律賓後,就沒停止過跟TikTok、阿里巴巴旗下東南亞電商品牌來贊達(Lazada)爭搶市佔的李毓晨深感,「母集團對台灣團隊的期待,也是有能力做一點創新。」
去年超過400萬人次使用過的無包裝物流,是最好的例子。
當酷澎、momo開始使用可回收的循環袋、環保袋,蝦皮乾脆拿掉外箱,直接把商品貼上電子標籤,送進店到店取貨櫃,顛覆業界認知。
「台灣本土電商都是很微小的創新,不像蝦皮大刀闊斧,即使剛開始推不順也不怕,」朱訓麒觀察,蝦皮每個大動作背後,都是在複製已被驗證的模式,「這些做法在中國、美國早都發生過,扶植品牌、推動品牌化,也是電商走向成熟期後的必然選擇。只是台灣電商連抄都不抄。」

(責任編輯:趙珮妤)
【文章未完,繼續閱讀:解密蝦皮台灣團隊》momo、酷澎為什麼都難超車?「當永遠的攻擊者」】
天下新聞室精選最具時效性、最重要的深度內容,每週五發送
精選當週熱文,週五寄送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