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最近有一位會計系學生問我，會計這個職業是不是很快就會被AI取代？
答： AI出來後，大家都很關心，有些報章媒體也提到，未來AI會取代會計。我的觀察跟發現是，AI對會計有很大的影響，但不會完全取代這個專業或行業。
會計做的是資料處理，還是資料處理加上運用。如果只是會計的資料處理，不只是AI，從過去手工作業，到現在有資訊系統、有ERP，透過資訊數位轉型，都讓會計處理越來越自動化。
所以，AI會有部分影響，也可能讓部分需求減少，但不會讓這類的處理需求消失。原因在於，資料處理仍涉及很多法規要求，處理會計資訊過程中，還有很多憑證跟紙本的必要性。
問：你會建議現在念會計或其他商學背景的年輕人，哪些東西他們要學？哪些東西其實現在不用學了？
答：兩個部分，第一，是根據你從事的工作，了解產業。第二，是面對數位科技的進步，願意去擁抱它。
以我為例，二十幾年前，我是會計系、會研所畢業，很pure accounting背景的人，我知道自己需要擴張非會計的專長或知識。開始入行，雖然做會計，但我們要接觸信用狀、選擇權、國企跟財經的知識，雖然在學校有稍微念過，實務上還是有很大的落差，就買教科書來念，包括國際貿易的信用狀，或選擇權的實務，讓自己有不同專業的涉略，對產業知識的理解有很大的幫助。
數位轉型在AI的浪潮下，願意擁抱市面上或企業內推行的數位化工具，去運用，這也是非常重要的部分。
把事務所當成學習平台，專注於「目標設定」
問：很多人聽到年輕人進會計師事務所，第一反應就是前幾年很辛苦、加班很多、壓力很大，尤其年輕世代更重視 work-life balance，你回頭看自己剛入行的前三年，是怎麼走過那段扎基本功的階段？
答：其實是自己對人生的規劃。很重要的是清楚設定自己的目標，研究所畢業後就進到事務所，當下設定的目標沒有想過要當合夥人，只是把事務所當成是一個很好的平台，可以學十八般武藝，在最短時間內，接觸不同客戶或科目，學習不同的專業知識。
第一，是讓自己學習不同的專業，雖然會計師事務所很辛苦常加班，因為自己的重點是能快速學習不同實務經驗，焦點不是放在工作壓力或時數上，自然而然，其他的問題就不是問題。
第二，在工作過程中，能運用專業幫助別人，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我會專注在所學到的東西，有沒有機會得到成就感。當有機會跟客戶互動，提供有意義的建議，讓對方因為我們的建議得到收獲，我就會有成就感，讓自己可以在這個行業繼續走下去。
問：年輕人怎麼衡量自己適不適合進會計師事務所？因為這份工作不只是專業能力，還要跟客戶溝通、把複雜的事情講清楚，甚至提出建議，從面試的角度來看，會特別看重溝通能力、抗壓性，或挫折忍受度嗎？
答：大家剛進來專業其實都差不多，透過組織的支持，專業是可以培養。所以，專業不是我們主要考量。反而很重要的部分是溝通能力，要常常跟客戶相處，你是不是願意溝通，跟人相處的性格，還有說話方式，溝通技巧，這個是很重要的。
另外一個部分是韌性、耐挫力，這個行業裡，難免會有挫折，可能來自工作壓力、客戶的期待或工作時數，這些壓力會不會讓自己在耐挫力上，是比較不能承受的，這也是我們會考量的部分。
問：你服務很多2000大企業客戶，是如何建立他們對你的信任？因為常聽很多資深會計師說，會計這行到最後，經營的不只是專業，更是信任。你怎麼看這件事？
答：每家客戶、每個企業文化都很不一樣，每位財務長、CEO的個性、調性也都不同。我覺得經營或產生信任關係，反而要先回頭想，客戶期待會計師是什麼樣子？第一，告訴我對的事情。第二，告訴我怎麼可以更好，第三，告訴我原本沒想到的事。
所以，經營或創造信任的基礎還是專業。在這個領域，準則之下，很多時候都存在判斷空間，所以，很重要的是怎麼找到客戶可以接受，而且對客戶最好，也符合規定。
舉例來說，我跟客戶說不要、不可以，但換句話，我可以跟客戶說：「這樣不可以，但是，如果你怎麼做，也許就可以。」
問：可不可以舉例，譬如在服務企業客戶的過程中，曾經遇過什麼挑戰，或是和客戶意見相左、必須講真話的情境？
答：服務企業，難免會碰到一種情況，就是公司有重大資產損失需要呈現，這時候，都是會計師跟公司最挑戰的時刻，因為公司會有期待。
面對這件事情，我會看幾個重點，第一，很誠懇地跟對方分析，為什麼要做、為什麼是現在做，如果現在不做，結果是什麼，有什麼好處，從利弊得失與時間點做分析。第二，從事專業服務，雖然很多事情有判斷空間，換句話說，每件事也都有判斷的底線，這個底線要談得非常清楚，清楚傳遞底線在哪。
在創造雙贏跟信任過程中，最重要的是，你在溝通討論時，是真心認為這個決定不是為我好，是為大家好，包括投資人、經營團隊、董事會、會計師，從這樣的角度跟對方溝通，通常會得到雖然對方不一定滿意，但可接受的方向。
理想CFO的特質，抓對問題，敢說真話
問：我看很多財務長是從會計師事務所出來，被企業直接挖角，你自己也接觸很多企業，從你的觀察，一位好的財務長有什麼特質？
答：我的觀察分為三點。
第一，好的財務長「會問問題」。第二，財務長不一定每個細節能鉅細靡遺了解，但跟公司營運策略或市場環境有關的重大變動，都能掌握方向、趨勢或影響。例如，從去年匯率變動，到現在美國與伊朗的戰爭，中東石油對企業的影響是什麼，財務長可以快速掌握方向跟趨勢，雖然細節需要更多研究，但是，他能掌握重大營運方面的影響，抓對問題。
第三，看到好的財務長，其實可以觀察他的團隊。很多事情不是財務長一個人做完，需要團隊支持。不管大集團或小公司，都會有他的團隊，我們說強將手下無弱兵，如果是好的團隊，通常財務長也會非常優秀，這是我自己的觀察。
問：財務是一家企業基本能存活的重要原因，很多公司不是沒有訂單，而是沒有現金流，從你的觀察，財務長可能有的盲點會是什麼？
答：我覺得是不是能跟CEO講真話，提供真正的判斷。
實務上，經營團隊會有很多想法，有些事情會有規範，財務長是不是能清楚掌握相關界限，跟CEO分析利弊得失。
某種程度上，財務長跟會計師的角色有點像，要能跟CEO報告，又要堅守應該要有的界限，保護CEO、維護公司最大利益，有時候財務長的角色也是有點衝突的，在遇到衝突能不能挺身而出，為了公司跟CEO好，去談CEO不一定開心的事，我覺得這是蠻重要的。
問：你覺得好的CEO和CFO之間，應該是什麼樣的互補關係？彼此在合作時，tone and manner 要怎麼拿捏比較合適？
答：我們看到很多卓越的企業，CEO和CFO都是長期搭配的。雖然CEO跟CFO看起來像上下屬報告關係，就是CFO 報告給CEO，其實反而更像夥伴關係。夥伴的角色在於，CFO能幫CEO把關，但又能在CEO希望創造價值的方向上提供足夠的建議跟支援。
問：可不可以舉個例子？通常財務背景出身的人，特別重視內稽、內控、公司治理，以及是否符合會計原則；但CEO通常傾向掌握機會、創造價值、帶著公司往前衝，這兩者間需要平衡，在合理，而且方向正確下，CFO可以怎麼支持CEO去創造價值？
答：如果企業是跨國經營，因為有很多不確定性或風險，所以創造價值，就是讓既有資源不被濫用，而且得到很好的發揮。
CFO怎麼跟相關的海外機構進行妥善討論，創造海外資源的活化，針對重要資產項目，進行足夠的資產保全或運用，透過有效溝通，協助CEO了解整個海外業務的布局，掌握海外企業潛在風險。
從業務面來看，一定是往前衝，永遠都要尋找跟創造最新的產品、服務方式，CFO可以扮演這樣的角色，協助CEO掌握已投入資源妥善運用，或需要提升跟注意潛在風險的地方。
轉型顧問服務，以信任為核心，提供整合型解決方案
問：PwC從傳統會計師事務所，走向整合型專業服務與顧問平台，你除了擔任所長，也是執行長，帶領的業務延伸到顧問、併購、數位轉型、ESG，以及不同子公司的發展，可不可以談談這方面的趨勢？這些服務項目，市場上也有不是會計師背景的公司在做，PwC的競爭優勢是什麼？
答：事務所從審計走向顧問很重要是市場需求。如果市場沒有需求，我們想走也走不出去。
市場為什麼會有這樣的需求？我覺得有幾個原因。第一，會計師是最了解公司的人，公司希望會計師能包辦所有內部的事，很多內部資訊，不希望太多不同單位使用。
第二，是信任，會計師跟公司間會有信任關係，會計師不一定能提供顧問服務，因為這不是他的專業，但是，公司認為透過會計師，可以找到適合的團隊，很多服務是整合性不是單一。例如併購服務，涉及的不只財務併購，還有財務報表的處理、稅務規劃、法律面注意事項。公司覺得找會計師提供這些相關服務，是最自然不過，而且也最被信任。
問：通常企業和會計師合作很多年，彼此非常熟悉，公司不用從頭跟另一個團隊解釋自己的狀況，最核心的財務資訊、優缺點都知道，代表信任關係很深厚，這也讓我覺得，會計是經營信任的行業，可以請舉一兩個服務的例子，讓大家更容易理解？
答：以我們做專業的法律服務為例，一開始做的是商務法律服務，也做很多家族傳承相關業務，往下發展發現，企業在家族傳承裡，也需要家事服務。在商務法律裡，也需要刑事訴訟的服務，所以，我們延攬了許永欽律師、賴芳玉律師，在市場上非常知名的律師，加入PwC團隊，讓服務變得更多元。
像家族服務，以前一般會計師事務所比較常做的，可能是遺產稅、贈與稅的規劃與申報，現在到家族憲法、家族間的紛爭協調、章程制定、財富傳承，所以，律師會越走越前面去做家族服務，這一塊在我們事務所，是需求非常大的服務。
客戶一開始因為信任你，需要這個服務，後來就衍生出其他需求，我們也因此把服務擴大。
另一個例子是美國的投資服務。很多企業因為大環境變化，供應鏈的移轉，都要赴美投資。年前跟美國PwC所長聯繫，未來和美國團隊發展特定的服務，讓台灣企業到美國投資時，可以得到專屬、也熟悉台灣企業需求的服務團隊。
我想，這其實就是企業為什麼會需要事務所提供多元服務的原因。當企業走到海外，它需要海外的支持，國際型事務所都有海外聯盟所，能做很好的合作串接，提供客戶完整的服務，這也是我們不斷衍生相關顧問服務的重要原因。
問：你從對客戶負責，到現在成為對組織負責的CEO，這中間角色轉變最大的體會和感觸是什麼？
答：會計師對客戶負責，通常處理的是當下的事情。客戶的需求可能是現在或一年後的規劃，但對會計師就是現在的事情。
CEO是對組織負責，除了處理當下的事情，更多更重要的，是對事務所長遠發展的規劃。
另外很重要的部分，是企業文化。你會希望事務所或你的組織有什麼樣的企業文化，聽起來很抽象，但非常重要，這也是我們的核心價值，我們想要創造的企業文化之下，要怎麼做才能夠達到，這是我擔任簽證會計師到營運長、所長，很不一樣的地方
問：你剛剛提到企業文化的傳承，或是你上任之後想賦予組織新的不同的定義是什麼呢？
答：企業文化最核心的價值，就是團結。
所謂團結，是各部門可以相互合作，以客戶需求為前提，提供客戶服務找到它們需要的協助，這部分非常重要。
我們事務所過去是很團結，在現今的時空背景下，這件事更需要被強調。原因是，專業分工愈來愈細，這也是必然的。企業面對的事務變得非常複雜，每個領域都需要有專業人才往下深耕，橫向合作也變得很重要。
20年前剛入行，會計師要懂會計、審計、稅務，一個人可以做所有事情；但到今天，稅務變得非常複雜，有國際稅、美國稅、跨國稅、個人稅，每個人在自己的專業都很厲害。
但當客戶需要的是多元解答時，橫向服務就更重要，所以，團結這件事情，是我希望創造事務所持續加強或提升很重要的企業文化
用心，但不要太掛心的人生哲學
問：上一集來賓是Google台灣總經理林雅芳，他想問你：「你最近一次大怒跟哭是為了什麼事？，那之後怎麼面對跟處理？那在這個過程當中，對你自己有什麼樣新的了解？」
答：如果講生氣，坦白說記不太起來。可能常常會提醒自己，不要太生氣。
但如果是難過，我很清楚記得，是過年前看《大濛》這部電影。電影最後有一幕，是妹妹請人去打撈哥哥的屍體。過程裡，她很難過，於是想起哥哥曾經對她說：你去想，五年後你在做什麼？十年後你在做什麼？十五年後你在做什麼？她不斷透過這樣的提醒，去壓住自己當下的情緒。
我看到那一幕非常有感。回到自己的生活上，擔任會計師，不管是所長、行政職或是遇到客戶的事，很多事情在當下很糾結，覺得很煩，後來我會想，五年後十年後再看，這件事還會很煩嗎？
所以，我有一句話提醒自己：每一件事情我們還是要用心，但不要太掛心。
（責任編輯：陳紀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