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常見的安眠藥——安保舒眠,直徑跟 M&M巧克力一樣,約一公分。
一公分如滄海一粟。很難想像,台灣一年用掉11.7億鎮靜安眠藥,排起來可繞台灣海岸線近十圈。
這當中包括4.7億顆純安眠藥,與7億顆帶助眠效果的抗焦慮藥。儘管健保署2023年起分開統計,但臨床實務上,抗焦慮與助眠無法一刀分割,國際研究也會使用包含兩者的鎮靜安眠藥(Sedative-Hypnotic)為中樞神經抑制劑,產生鎮靜效果。而根據實際使用差異,能細分為用於恐慌、壓力與焦慮的抗焦慮劑(Anxiolytics)與產生催眠作用的安眠藥(Hypnotics)。健保署2023年首度將抗焦慮劑與安眠藥物分開計算,但因兩者在生理和病理作用機制相同,國際研究會合併兩者為鎮靜安眠藥進行跨國比較。進行比較。
不只一位精神科醫生提醒,新型安眠藥副作用已經變小,是利大於弊的藥物,用藥不需感到罪惡。但合理使用才是關鍵,正確觀念應該是「當用則用,但能省應該要省」。
為了控管安眠藥。早在2013年,健保就成立醫療雲端查詢系統,醫師能查詢患者用藥,還會自動跳出重複用藥的警示,上線隔年,有效降低6成重複用藥。
但實際上,台灣鎮靜安眠藥的用量依舊無法煞車,而且在國際間名列前茅。
根據衛福部《失眠症治療之國際指引彙編》,台灣約10%到15%的成年人符合慢性失眠症的診斷,已超過200萬人,發生率隨著年齡的成長而增加,在女性尤為嚴重。
2021年,國家衛生研究院分析包含自費資料的管制藥品管理資訊系統,參考國際標準計算我國每千人每日鎮靜安眠藥的使用量,台灣全球排名長年在6到10名徘徊。東亞第二,僅次於日本。

而過去5年,台灣前十大鎮靜安眠藥用量都持續成長。最普遍使用的抗焦慮藥贊安諾,年成長率高達5.42%,純安眠藥使蒂諾斯也有2.6%。

國衛院正在進行全國濫用物質調查。副院長陳為堅透露,跟2018年相比,疫情後安眠藥物盛行率與非醫療使用,「確實有增加,而且是明顯的增加,」非醫療使用比例至少成長3成。
「沒有公布這些資料前,我也不曉得這麼嚴重,一直到公布之後,就可以想像大家輕忽的程度,」台北市立聯合醫院松德院區院長黃名琪憂心,醫師習慣開藥,患者其他的身心問題就會被忽略,不僅會延誤就醫,也會造成用藥過量的風險。
「台灣安眠藥用量就是一個不光榮的數字,」精神科醫師楊聰財警告。
健保制度設計以門診次數計費,失眠就醫,開藥最快,雲端病歷也難擋少數醫師的惰性,加上自費與黑市難管,台灣正陷入安眠藥愈吃愈多,但失眠的人也愈來愈多的高風險循環。
關鍵場景一
醫療院所可以只拿藥,不看診
對藥齡7年的科技業上班族球球而言,安眠藥根本不像管制藥物。
他與醫生有良好默契,到了掛號台喊一聲「我要拿藥!」不用進診間,醫生就開門喊道「我照著開囉!」,整個過程不到兩秒鐘,就拿到一個月份量的安保舒眠。
「台灣開健保安眠藥幾乎沒有成本,」師承國際睡眠大師,思維睡眠醫學中心院長江秉穎感嘆,許多醫師略過診療階段就直接開藥,民眾根本不知道自己生什麼病,恐讓狀況持續惡化,根本就是「健保制度殺人」。
台灣的健保與其他國家不同。各國失眠治療指引,都推薦先用睡眠行為認知治療,做為第一步。
所謂「睡眠認知行為治療」,是讓病患覺察自己的生活習慣與睡眠狀態,揪出不正常的部份,以改善行為當作治療手段。
為推廣以線上諮商做認知治療,方便民眾看病,日本、韓國與德國都將這類app視為治療方式之一,供醫師開立處方。
但台灣更偏好開藥治療失眠。精神醫學會理事長王仁邦解釋,同樣時間內,以開藥為主的門診能看30位以上病人,相較於以診療衛教甚至心理治療為主的門診,一診只能看十多位病人,後者花更多的時間,但卻可能不敷成本,「台灣醫師在單位時間內看太多的病人。」
關鍵場景二
非精神科也開藥、雲端藥歷失靈
不僅一位到身心科求診的患者分享,只要經過一次診療,後續都能在未經醫師問診的狀況下,順利拿到鎮靜安眠藥物。
一項為期10年的「亞洲地區開立精神科藥物型態」(REAP)研究也發現,比起日本、中國與東南亞等國的精神科處方,台灣開安眠藥比率,亞洲最高。
弔詭的是,台灣鎮靜安眠用藥暴漲的第二個原因,竟是因副作用變小。相較於傳統巴比妥類藥物,苯二氮平類與Z類藥物的副作用低,醫師普遍更敢開藥。
目前,全台鎮靜安眠藥已有超過8成,由非精神科開出。
29歲,在四大會計師事務所工作的林先生,只要到了忙季,工作壓力暴增,就需要靠安眠藥物入睡,最多一次吃到3種以上的安眠藥。離職之後,狀況改善,精神科醫師評估可以開始減藥。
但他轉身來看腸胃科,醫師認為睡眠能改善腸胃問題,於是加開安眠藥物,出現精神科減藥,別科卻開始加藥的矛盾現象。
其實,此矛盾完全可透過雲端藥歷消除。但2024年新北市決算審計報告指出,新北市立聯醫醫師對該系統的使用參差不齊,近3成醫師查詢率為零,使得鎮靜安眠藥、降血壓藥、降血糖等重複用藥比例偏高。
一名醫學中心的神經內科醫師不諱言,儘管雲端藥歷會跳出重複用藥的警示,但拗不過病人,還是會寫一下備註,照常開藥,「如果病患索取自費藥物的話,我也會開。」
關鍵場景三
自費、黑市成空白盲區
自費正是管制黑洞。
《天下》記者走訪數間診所,確實遇到強力拒開自費鎮靜安眠藥物的診所。但失眠患者圈口耳相傳的小診所,就是自費失守的關鍵點。
在萬華區一家身心科診所,記者初次掛號,填寫初診單,等待約半小時後進入診間。
醫師將健保卡插入一旁的機器,聊起失眠症狀。但當提起「想要自費取藥」時,醫師隨即回答「沒問題,」便拔掉一旁的健保卡,開立30天份60顆的管制藥物「悠然」,一顆要價12元。
管制藥自費,並不違法。食藥署管制藥品組研究員祁若鳳點出,重點在是否符合正常醫療目標。只有像偽造病歷,刻意販售等不當行為,才會違反「管制藥品管理條例」或「毒品危害防制條例」。
問題在於,這些自費藥物,不會出現在雲端藥歷。
桃園療養院副院長李俊宏直言,自費讓他有點頭痛,因為病患在其他院所自費,醫生不會知道數量與種類,只能從頭詢問,花費更多的診療時間,也不見得能問出。
比自費藥更離譜的是黑市。
在失眠小群組,要透過黑市買藥並不難。許多藥物甚至有小名,如「小使」(使蒂諾斯)、「柔」(柔拍)、「F」(FM2)等。
記者加入帶有「互助」、「失眠互相關懷」字樣的Line群組,內部超過百人,裡頭就有人在兜售管制的鎮靜安眠藥物,不僅有使蒂諾斯、悠然與FM2可供選擇,還有面交與店到店等不同取貨方式。
實際接觸,賣家隨即貼上一組帳號,將戰地轉移到資訊更隱密的Telegram。
當記者與賣家交流時,賣家在提供處方箋與藥單供確認後,就會馬上收回訊息,不留下任何證據。一顆悠然開價64元,是自費價格的5倍。
記者實際轉帳購買40顆悠然,下單不到3天,貨品就抵達超商。外層是不起眼的快遞包裝,包裹著正常成藥的紙盒,打開內部就是一條又一條的鎮靜安眠藥物。
不僅悠然,賣家說,常見的使蒂諾斯或服爾眠都有上百顆備量。賣家甚至解釋,這些藥物來自認識的身心科醫師,靠帶認識的人去拿藥備貨。
甚至只要買家願意,透過支付一萬元不等的介紹費,就能直接接觸醫師,無論是誰、什麼狀況,都能開立健保最大劑量的安眠藥物。
根本解方
健保、治療觀念都要改
管制藥物的管轄機關,是業務範圍包山包海的食藥署。
食藥署不是沒有努力,全台診所超過2.3萬家,去年就稽查將近2成5,整體稽查量更較5年前增加5成,就是要揪出不當的醫療院所。
但幾乎所有的醫界人士都強調,台灣安眠藥失控的最根本解方,仍要從健保制度改起,不是不能開鎮靜安眠藥,而是不能只開藥。
國際間的失眠治療,第一步都強調讓病患尋找自己在生活習慣、睡眠狀態的不正常部份,將改善作為治療手段,而這需要醫生仔細問診。
健保署長陳亮妤接受專訪時指出,她上任的重要目標之一,就是將健保從「論件計酬」往「論質計酬」推進,減少患者一到診間,不經診療就開藥的狀況。

健保署其實已在健保app推動生活型態評估量表,供民眾填寫。未來第一線基層醫師都可將初步的睡眠諮商納入診察,逼醫生去問病患,而不是馬上開藥。
未來,醫療院所開立3種長效型或短效型安眠藥處方箋,持續時間長達6個月以上,就要審查管理。
許多醫院已提早行動。桃園療養院下令,不開立鎮靜安眠藥物的長期處方箋,就是為了拉長戰線,爭取和個案好好討論的機會,從心理治療、生活作息開始落實。
在台北市聯合醫院松德院區,只要院內有醫師開立成癮性與風險較高的鎮靜安眠藥,就會被黃名琪找來「喝咖啡」,就是希望病患能遠離成癮性較高的藥物,降低過度使用的風險。
最後,要擺脫國際名列前茅的鎮靜安眠藥開立量,更仰賴公衛健康的整體提升。

陳為堅更是語重心長,台灣民眾對鎮靜安眠藥的需求持續增加,並非單一構面造成的問題,應從看似無關的小事下手,像是增加日常休閒場所、促進運動風氣、推廣心理健康等措施,從消除失眠的根源開始。
安眠藥物並非萬惡淵藪,它拯救了無數失眠患者的夜晚,但當愈來愈多人擔心落入藥物成癮的風險,更應遵照醫囑服藥,自發調整作息,才能真正與安眠藥物告別。
(雜誌原標題為:搶救失眠之島/責任編輯:趙珮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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