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是中國人」？中資湧入、華人潤過來，曼谷街角都是麻辣鍋

「泰國的確從全球供應鏈去中化大幅受惠，」EIU結論，「當去風險化持續，相較其他鄰近國家，泰國與中國關係格外友好，可望持續受惠。」

受訪這天，邱威功穿著英挺唐裝，70歲的他是北東協知名度最高的企業家，曾被徵詢出任泰國總理。他曾以房車三次壯遊亞洲，自傳《做一個好人》熱銷百萬冊，自詡為「現代馬可波羅」。他過去預告的「亞洲崛起」，就在他的工業區真實展開。

安美德集團總裁邱威功，是泰國開發最多工業區的企業家，版圖延伸到中寮邊境，趁供應鏈重組開疆拓土。（黃明堂攝）

邱威功最具野心的新計劃，格局是智慧城的20倍大，因為他已跨境到了寮國。

「這可以視為中國的延伸，」他驕傲地說。在中寮邊境，安美德正在開發一塊兩百平方公里的工業區。造價60億美元、中國一帶一路計劃的中寮鐵路連結昆明到永珍，有3個車站，都在這片工業區內。

廣告

「寮國是中國經營東協的橋頭堡，」邱威功強調，與中國接壤的國家中，寮國是唯一沒衝突的。

他認為，安美德寮國工業區，可成為中國繞過貿易戰的破口。因此正跟寮國政府談判工業區30年免稅，以及從中國與其他東協國家進口勞工，彌補寮國勞力短缺問題。

「我有中國血統、泰國國籍、印度名字，」與台灣淵源頗深的邱威功強調，他的競爭力就在彈性與開放心態。邱威功就讀台大農工系時，累積不少台商人脈，中興工程顧問董事長陳伸賢，也是他50年前的同學，促成後來兩家公司合組安興公司，開發台北智慧城。

安美德園區的台達展示間（王建棟攝）

問他是否擔心中國在泰國的影響力過大？「有什麼好擔心的？」他笑著反問記者，「泰國人從哪來的？祖先就是中國少數民族啊！」

泰國華人比例估四到六成，數字說不準，因為早已融合，許多泰國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華人。已逝泰國國王拉瑪六世，曾將泰國的潮州人比作美國的猶太人——人數雖少，卻掌握六成經濟命脈。

廣告

平衡大師，見人說人話

「泰國人是平衡大師，」新加坡前外交部長楊榮文訪台，接受《天下》專訪時直言，「我們都得跟泰國學平衡的藝術，也就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位處中南半島鑽石核心，對中國不排斥，當供應鏈要求「中國+1」，泰國成為中國企業搶佔的灘頭堡。

「中國公司像蝗蟲一般進到泰國來，」在泰國投資30年的六方科董事長盧經緯，3年前就觀察到，很多大樓被中資買走，中文招牌一個一個掛上去，就連工業用地都被中國廠商搶走。

曼谷輝煌區新唐人街（王建棟攝）

從中國遷移往泰國的不只企業，還有人。

泰國房地產資訊中心資料顯示，自2018年起，中國人成為泰國公寓最大海外買家群體，普吉島有三成新房都是中國人持有。

「幾乎每個街角都有麻辣火鍋店，」泰籍的EIU研究員漢薩庫爾（Syetarn Hansakul）長居新加坡，短暫回曼谷，察覺中國影響力比十年前更顯而易見。

60歲移民二代陳明泉：君子應自強不息

60歲的陳明泉（Somchai Kwangtongpanich）是潮州移民第二代，從小在曼谷傳統華人區耀華力路（Yaowarat）長大。經營家族繩子店的他，7年前在一場唐人街歷史的TED演講爆紅，是曼谷著名民間史學家。他觀察到，住了一輩子的家鄉正在變遷。

廣告

儘管大雨滂沱，猶如觀光夜市的大街仍遊人如織，烤魷魚與烤豬油煙竄天。

「小時候這裡不是這樣的，」陳明泉的兒時回憶是電影院、銀樓，與精緻潮州菜餐廳。後來因為電影《泰囧》在此取景，變成中國背包客打卡朝聖地。人來了，攤販隨後聚集。

談起與中國的關係，陳明泉心情複雜。這是從困惑到壓抑，又變成驕傲的過程。

「我們小時候講中文是被打壓的，」在冒著白煙的潮州火鍋面前，陳明泉舉箸回想，小時候華人在泰國受歧視，大家都不想學中文，「老師說學英文才有前途。」

當中國富起來，泰國人態度開始轉變。到了中年，陳明泉發現說寫中文的能力，忽然變成人人稱羨。

小時候不清楚為何燒香的陳明泉，等到母親過世後，才欣然接起祭祖的棒子，還多次返回潮州老家探親。

唐人街長大的陳明泉，是民間歷史學家。他嚮往「君子以自強不息」的精神，認為泰國人應該更努力。（王建棟攝）

與其說他對中國心有嚮往，更多的是對泰國恨鐵不成鋼。

廣告

「看央視講『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我很震撼，」說華語帶廣東腔的陳明泉說，「反觀泰國人心態是『夠用就好』，經濟才發展不起來。」

30歲潤過來的陳仲偉：曼谷有自由空氣

在老唐人街外，曼谷輝煌區（Huai Khwang）如今已像一座中國二線城市，滿街都是麻辣火鍋餐廳，還有全球分店最多的中國飲食品牌沙縣小吃以及廣州涼茶，許多店家招牌甚至只有中文，微信支付也方便。

當嚮導的是老家來自河南、30多歲的陳仲偉。他穿著拖鞋短褲，飛快穿梭在滿是坑洞的狹窄人行道上，儼然已是道地曼谷人。

陳仲偉（左3）與同樣從中國潤出來的朋友定期聚會，在曼谷找到家的感覺。（王建棟攝）

大約十年前，輝煌區變身「新唐人街」，因為距離中國大使館只有兩站地鐵，成為中國人進駐熱點。只要走一趟，從打牙祭到留學、置產，講中文就能輕鬆完成。

當老華人以做中國人為榮，原本在上海財經媒體當編輯的陳仲偉，卻在經歷上海疫情封城兩個月後，發現言論空間愈來愈萎縮，觸動「潤」（run，外逃）的念頭。

正好泰籍女友也想換環境，兩人去年9月來到曼谷，剛結婚的他們打算經營咖啡店，兼做旅遊和移民顧問，「國內很多朋友都想出來，」他說。

如今，他定期舉辦聚會，讓近期潤到曼谷的中國年輕人們能有些歸屬感。他最近也買了房子，希望讓爸媽能來避冬，看來已做好長期落腳泰國的打算。

像陳仲偉這樣的新華人移民愈來愈多。泰國移民局統計，2022年在泰國延簽的中國人超過11萬人，比前一年增加五成，已回到疫情前水準，還在加速中。

然而，移民也增加了中泰人民間的摩擦點。「泰國人很不喜歡輝煌區，」泰國房仲小林直言，本地人覺得中國人來買房沒問題，但餐廳、理髮廳，都不該是外國人做的行業。「現在輝煌幾乎所有店都是中國人開的，」他說。

曼谷輝煌區新唐人街（王建棟攝）

新加坡智庫東南亞研究所（ISEAS）最新民調指出，超過五成泰國民眾認為，中國是對泰國最具影響力的國家。

但感受正面或負面，則見仁見智。同份研究發現，超過95%受訪泰國人，對中國與日俱增的影響力感到憂心，是東協十國中比例最高，受訪者超過三分之一在35歲以下。21歲的秦雪鳳（Preme Chinpattana-kul），也許就是之一。

20歲大學生秦雪鳳：希望泰國更民主開放

《天下》與秦雪鳳約在曼谷的民主紀念碑前。「這是對我意義非凡的地點，」她說，這裡象徵泰國人對民主的追求。

她是海南移民第三代，5年前在曼谷念高中時，一首歌讓她開始質疑自己所處社會的價值觀。

當時，泰國仍是軍政府統治，全國和平秩序維護委員會做了一首《十二項價值》歌曲，規定學生每天唱，宣揚愛國、用功念書、尊敬國王與師長等「正面價值」。這對她來說猶如洗腦。

在美國念大學的秦雪鳳，希望以實際行動讓泰國更民主自由。背景的曼谷民主紀念碑對她極具意義。（王建棟攝）

後來她到美國拜訪親戚，讀了3個月的美國中學，發現學校風格跟泰國完全不同。「原來歷史和政治可以辯論、老師不總是對的！」她認為，這才是她想要的教育。

3年前她選擇到美國加州念大學，當年她也第一次跟著爭取民主與言論自由的前進黨上街抗議。透過在曼谷街拍，她看到地面積水、雜亂電線，認為更多問題應該開誠布公討論，「因為我希望泰國變得更好，」她堅定說。

世代差異仍存在。這些民主示威遊行的訴求，秦雪鳳經商的父母儘管無法完全認同，但也不反對。

愈年輕的泰國華人，對中國疑慮愈深，對民主自由嚮往也愈鮮明。然而，無論民間感受如何，泰國政商將繼續「人人好」。

「親中遠美」路線將調整

歷經3個月、3輪國會投票，泰國終於在8月底選出「為泰黨」提名、61歲的地產大亨賽塔（Srettha Thavisin）擔任新總理。

9月底，賽塔也再次宣示泰國「不會選邊站」，歡迎所有外來投資，他本人更到機場親切迎接中國觀光客。

但泰國就會一味親中嗎？答案恐怕未必。觀察者認為，之前曾因軍政府奪權，被美國認為破壞民主價值，有意疏遠。如今前總理塔信主導的為泰黨刻意讓文人當政，應能創造出與美國更多互動，畢竟泰國是美國最悠久的東協盟友，過往「親中遠美」的路線將調整。

曼谷夜景（王建棟攝）

「中美在東南亞爭鋒，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漢薩庫爾認為，從泰國是東南亞唯一沒被殖民過的國家，就能看出務實與投機性格，「泰國總要爭取最大好處，不會因意識形態犧牲國家利益。」

最好的例子，就是已通車到永珍的中寮鐵路，原本規劃要從寮國一路往南到曼谷，延伸至新加坡，但曼谷這段還在延宕，因為中國想要更多控制權，泰國卻不想讓。「泰國絕不會喊停，就這樣慢慢拖，」她分析。

泰國最擅長的「竹子戰略」，在中美爭鋒白熱化下，將引領他們繼續務實地隨風搖擺，茁壯上竄。

（雜誌原標題：泰國／責任編輯：曹凱婷）

【更多精彩內容，請購買《天下雜誌》784期「搖擺的鑽石 東協」，單本即享免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