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想做點好玩的事」 沒人懂搖滾的高雄漁村，搞出全台最生猛音樂節

有點像《海角七號》情節，但蚵寮漁村小搖滾的初衷更單純，辦一場同樂會般地隨興。

推手：返鄉青年與家長會長

當年，在台北工作的蚵寮青年曾芷玲歷經親人離世，回到老家，整理奶奶的老三合院想做民宿，引起了在地營造廠老闆蔡登財好奇，想知道是誰在蚵寮做這種不賺錢的事。

「結果，蔡大哥的爸爸跟我三叔是結拜兄弟、（大哥）跟我堂哥是同學，」曾芷玲自己也驚訝。

在小小的蚵寮，很少有徹底的生面孔。蚵寮離高雄市區車程僅半小時左右，所在的梓官區在縣市合併前，一度是高雄縣面積最小、人口密度全國最高的鄉。

廣告

近年因鄰近楠梓等工業區的拉力、加上高齡化，蚵寮的人口，就像上游沙源減少及闢港，而被海浪淘盡的海岸一樣。百年前能搭蚵棚的沙灘地，早就消失，只留下一個名字。

即使蚵仔寮漁港曾榮獲十大魅力漁港，以近海「現流仔」名聞全台，但遊客多半在魚市場吃了海鮮就走，更不要說年輕人會留下來。

（王建棟攝）

有天，蔡登財和曾芷玲閒聊，蚵仔寮夕陽頗美，若能在海邊吃吃喝喝、搧海風，讓更多人認識蚵寮豈不更好？順便，來場音樂會好了。

時任蚵寮國中家長會長的蔡登財算著，還有一筆沒花完的經費。曾芷玲第一個找上獨立樂團拍謝少年，因他們的歌〈台十七〉正好描寫蚵寮對外主要幹道台17線濱海公路。

「喝出來」的小搖滾

家長會邀請演出可是頭一遭，拍謝少年的回應也很乾脆，「有酒喝就可以。」樂團彼此牽線，加上網路社群宣傳，第1屆小搖滾讓蚵寮湧進破千人，「不小心」辦太大，就此一炮而紅。

廣告

在辦小搖滾前，大部份鄉親不認識搖滾樂，想得到的歌手是江蕙、詹雅雯。蔡登財全放手讓年輕人做，唯一指名謝銘祐，「MV看起來會喝啦！」

小搖滾是喝出來的。光後台，4天就喝掉贊助商臺虎2000多瓶啤酒，現場觀眾消費量更多。曾芷玲笑說，小搖滾預算有限，除了微薄車馬費，只能提供免費帳篷擺攤，像臺虎一樣「要來玩」的廠商和樂團，仍是擠破頭。

「喝酒是海邊的地方性格，」第1屆小搖滾加入團隊統籌文化創意的《透南風》雜誌總編輯余嘉榮解釋，以前捕魚設備不先進，出海風險高，人回不來是常有的事。但當漁船滿載返港，喝酒是必然儀式，「第一個有錢、第二個要慶祝竟然沒死！」

如今，喝進肚裡的更是認同的橋梁。在小搖滾後台，總有平均年齡60歲的「招待組」，在樂團表演前後負責喝酒交陪。雙方喝出感情，樂團有表演，還會給大哥們寄來貴賓票。不只蚵寮在樂團心中從此佔據重要位置，rocker唱著的土地正義、自由價值，也進到蚵寮人的視野。

廣告

余嘉榮在蚵寮鄰近聚落赤崁土生土長，曾在台南從事社造工作，回鄉後除了文化工作，也創業做餐飲。（王建棟攝）

被點名捐錢，像上了榮譽榜

人情，是小搖滾能成的關鍵。

蔡登財在蚵寮長大，在當地國中小當了9年的家長會長，人脈極廣喊水會結凍。太太康憶慈戲稱先生是「從出生就開始經營地方」，要找人幫忙或捐錢不是問題。「大家很熟，知道拿錢是要做好事，不會亂來。」

早在小搖滾之前，由梓官家具商發起「愛心書桌團」，長年製作書桌贈送偏鄉孩子。在群組被點名捐錢的鄉親，就像上了榮譽榜一樣。

小搖滾帶給社區的，是一樣的心情。余嘉榮說，偏鄉容易沒自信，總覺矮人一截，「鄉親捐了2萬塊，看到很多年輕人是因為他們捐錢辦的活動而來、讓蚵寮被看見，會很開心。」

海派的蚵寮人出錢也出力，談到小搖滾盛況，每個都樂開懷。（王建棟攝）

第3屆後，團隊不想為辦而辦，小搖滾停擺6年。去年重啟不是因為樂迷聲聲呼喚，而是因為鄉親。「我其實把這一次當成最後一次，」曾芷玲講起整整一年的籌備過程，眼神有驕傲也有疲累，第4屆預算狂飆，樂團演出規格和舞台成本大幅升級，設備成本是10年前的4倍。

不是沒有地方政府捧著錢想補助，團隊也想過要收點門票錢減輕現金流壓力，都被蔡登財打了回票，「這是像家裡辦喜事，希望大家來鬥鬧熱（共襄盛舉）呀。」

要堅持初衷不容易，周邊商品製作量大，網路銷售卻一度不如預期，讓曾芷玲捏了把冷汗，每屆周邊都挖出來賣才勉強打平。

能量發散，也回望故土

狂歡後，漁村回歸寧靜，小搖滾星火仍閃耀。謝銘祐參加第1屆小搖滾後，隔年就在故鄉台南安平創辦南吼音樂季；記錄小搖滾第2屆籌備過程的紀錄片《蚵子寮漁村紀事》導演施合峰，也回到故鄉雲林從事地方工作。

小搖滾更不只是音樂節。第2屆開始，團隊回頭看自身，想更了解故土，為後人保留蚵寮過去樣貌。他們挨家挨戶蒐集老照片等史料，發行在地刊物《大潮報》，在小搖滾現場規劃文化展覽，由村里耆老現身講古。團隊也成立港仔門工作室，修建鄰近聚落赤崁的百年古厝。

廣告

在磚瓦之中，團隊發現曾藏匿古厝中的毒癮者所留下來的針頭及信件。「這個人，他們家以前有3條漁船，」康憶慈說，失序的人生，其實是一個生在忙碌的討海家庭，疏於被關心的孩子。

這讓康憶慈想到很多的蚵寮孩子。有點能力的家長都把孩子送到市區就讀，在地就讀很多是隔代教養或外配的孩子。她還記得，十幾年前和鄰里聊到要讓兒子就讀蚵寮國中，對方驚詫，「你兒子這麼年輕，你就把他放棄了？」

「留下來的就應該等於被放棄嗎？」康憶慈和蔡登財覺得，所有孩子都該有選擇的機會。

他們修建古厝後，糾集幫忙小搖滾的家長會志工團創辦小學堂，聘了一個安親班老師，看顧高風險家庭孩子。古厝同時也是社區文化空間。

因為小搖滾，有些蚵寮孩子得到照顧，有些蚵寮孩子找到人生的錨。

每屆小搖滾除了樂團，一定有當地孩子登台表演，讓他們一樣被看見、被喝采，這是小漁村的豪爽和溫暖。下屆再辦不知何時，但小搖滾志工團持續耕耘社區，為高風險孩子撐起保護網。（王建棟攝）

自嘲「第3屆後就失業」的曾芷玲，在蔡登財幫助下，在海景第一排合開簡餐咖啡店「意滿漁」，延續小搖滾精神，也是獨立樂團常駐足的展演空間。而余嘉榮在港邊開了餐酒館「海邊的格瓦拉」，一半做餐飲，一半做海洋主題書店。

第1屆至今超過10年了，很多人問，「目的是什麼？」余嘉榮總反問，「一定要有理由嗎？」

海口人的行動派性格，無需多餘解釋，沒有目的反而無盡迷人。謝銘祐為了小搖滾撰寫的〈海灣〉開頭就唱著「故鄉是我个愛人」，為了愛人想做一件好玩的事，全鄉親都會來幫忙。就像小搖滾粉絲專頁寫的，「想做什麼，油門踩下去做就對了。」

---

高雄沿海線順遊推薦：
小漁村也有格瓦拉

看海是余嘉榮的療癒儀式。

一頭長髮、外表很「飄撇」的余嘉榮是梓官在地人。他從小看海，看到大片沙灘剩下俗稱「肉粽」的消波塊，看到自己也離開，投入台南、高雄社造工作。因家人生病，他回到故鄉，又望向同一面波光粼粼。

從台南沿著台17線一路往南，過了二仁溪就可以看到這一面高雄的海。余嘉榮說，在地人稱這段與海相伴的路「濱海線」。從全高雄最北的漁村白砂崙開始，濱海線蜿延古老的漁村聚落茄萣、永安、彌陀、梓官等，40分鐘車程後，就會抵達熱鬧的左營。

漁港、鹽田、潟湖、濕地，在濱海線上，一切都是關於海口人的寬暢和包容。

第一站：茄萣舢筏走讀潮間帶

茄萣濕地。（邱劍英攝）

北有白砂崙濕地，南有黑面琵鷺度冬基地的茄萣濕地，濕地就佔了茄萣區面積10%。白砂崙濕地位於二仁溪出海口，古時水質清澈，被據台的荷蘭人稱為「清水溪」。但近代因上游廢五金工廠直接將廢水排入溪中，二仁溪一度是全世界重金屬污染最嚴重的河川，甚至爆發綠牡蠣事件，沿岸漁獲量銳減。

白砂崙漁民在1995年組織推動二仁溪整治工作、成立河川巡守隊，並認養白砂崙濕地、復育生物。一度被稱作「台灣黑龍江」的二仁溪經過十餘年復育有成，如今化身重要生態環境教室，潮間帶看得到紅樹林、陸蟹、招潮蟹，最適合觀賞彈塗魚。

茄萣舢筏協會不定期舉辦溪岸走讀，且規劃有約2小時的生態人文旅遊，採預約制，詳見臉書專頁。

第二站：彌陀餘香咖啡食魚體驗

餘香咖啡館。（邱劍英攝）

茄萣往南，沿著彌陀南寮漁港堤防走，就是貨櫃屋組成的餘香咖啡館，是彌陀第一間咖啡廳，老闆張博仁也是彌陀百大漁青。

主修臨床營養與生物工程研究的他，2010年回到彌陀接手家族漁場，從無到有創立生態養殖品牌。他所養殖的白蝦，是法餐南霸天簡天才的指定食材。他不只賣魚，更把手上6公頃魚塭作為「漁創客青創基地」，招募有興趣的大學生籌組「漁人隊」，鼓勵他們技能成熟後創業從漁。

餘香咖啡前有海景，後有魚塭。供應餐點從魚蝦到青蔬全來自在地食材，老闆驕傲的特製虱目魚魚柳沙拉以及鮮甜白蝦是招牌菜，還可以預約食魚體驗教育。

第三站：蚵仔寮海鮮人文之旅

意滿漁餐廳。（王建棟攝）

蚵仔寮是全台最大現流魚貨集散地，也是亞洲僅次日本築地、第二座經過HACCP（食品安全管制系統）認證的魚市場。來到這裡，必得試試蚵寮人驕傲的生猛海鮮，順便可以到「海邊的格瓦拉」喝酒看夕陽。

吃完海鮮往海岸線走，會抵達意滿漁餐廳。一進門就可以看到美濃畫家曾文忠繪製的大幅油畫，畫的是在地獨立搖滾音樂祭「蚵寮漁村小搖滾」盛況，夕陽下人潮圍繞電子花車，背後是進港的漁船，非常蚵仔寮。

意滿漁再往前，就是梓官三大舊聚落之一赤崁。在蚵仔寮漁港建成以前，漁業活動集中鄰近赤崁港，這一帶舊稱港仔門，當年商業興盛，不少赤崁古厝都是大戶人家格局，最遠可以追溯到明鄭時期。在地團隊「港仔門工作室」修建中的赤崁當地第一棟洋樓，有120年歷史，是當地仕紳劉德波請來上海建築師設計，巴洛克風格門楣刻著「劉」和「LIU」。在地的赤西里里長劉英凱不定期舉辦古聚落導覽活動，可上港仔門工作室臉書專頁查詢。

（責任編輯：黃韵庭）

【精彩內容請購買《天下雜誌》775期「共好台灣 搖滾我鄉」，單本即享免運。《天下》42週年慶官網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