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定一戰」的陷阱　陳文茜：美中「斷背山」，別輕易入戲

看起來如Phantom、每天半夜三點發推文的瘋狂川普，不曾把反中情緒「勒索」「激動」到發神經，以40萬美元的導彈打下區區不到100美元成本一只的「氣象氣球」。

狂起來如「惡魔島」般怪獸的川普，在他卸任之前我們還沒有聽過「台海危機」。川普任期的最後一年，要求台積電至亞歷桑納州設廠，理由很簡單，很明確，台積電，你們賺美國太多錢，必須回饋。

到了拜登，台積電在美國再加蓋第二個廠，原因多了一個無人可抗拒的大帽子，國家安全危機。「美國先進製程半導體九成集中於台灣，這是美國最大的國安危機，」美國商務部長雷蒙多如是說。

川普反對TPP、反對WTO，只要多邊貿易協定他都反對。在他眼中，美國是這麼大的市場，當然要一個一個國家分別對付談判，才會拿到對美國最有利的條件。這純粹是生意人的思維，沒有對錯可言。在川普眼中，過去那些美國總統愚蠢地支持多邊貿易，簡直笨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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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登悄悄跟進川普，卻生出一些不知所云、罔顧現實的主張。一個是上台第一年即喊得滿天飛舞的「美中經濟脫鈎」；另一個是第二年由台裔首席貿易代表戴琪提出的「友岸外包」，重點也是美中經濟脫鈎，但不脫亞，只和亞洲友好伙伴做生意，包括印度、越南、菲律賓、泰國……日本、韓國、台灣。友岸之邦有民主國家，也有共產國家。所以重點不是制度或是價值之爭，還是美中衝突。

2030或是2035年左右的人們，看21世紀前三分之一的歷史，會更清楚。

美中關係崩解的預兆

初起沒有任何跡象，甚至時間擺到2009年美國最艱困的時候，也嗅不到什麼跡象。中國在G20大會中和美歐全力合作，全球央行聯手降息，一起祭出刺激方案。中國一口氣丟出了四兆人民幣刺激方案，那一年，這個龐大的經濟體獨撐2009年全球經濟的挫敗、那只一息尚存的美國經濟。當美國聯準會開始印鈔票時，中國除了進行第一筆小到不成比例的中、馬、印尼人民幣貿易結算之外，中國政府未曾大量拋售美國國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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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看，當時的中國並未意識到：這場金融危機代表美中關係大難將至。

恐怖片沒有Phantom音樂劇中明顯的前奏，第一本談到「美中注定衝突」的書籍，出版於2017年，中國成為第二大經濟體之後七年，金融風暴之後九年，川普當選後第一年。

從「中國崛起」到「注定一戰」

這本由哈佛大學教授艾利森（Graham Allison）撰寫的Destined for War: Can America and China Escape Thucydides's Trap?（注定一戰？中美能否避免修昔底德陷阱），從此敲響了21世紀至少上半葉最重要的歷史。

艾利森是季辛吉的學生，美國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創院院長，學術地位崇高。他與彼得雷烏斯（David Howell Petraeus）擔任美國中情局局長時曾一起討論「中國崛起」，在他的書中呈現美國軍情界對中美衝突焦慮已久，但尚不足以使人們認為兩國「注定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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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認為，美國和中國若要逃出「修昔底德陷阱」，美國人民必須正視「中國崛起」，因為美國人「對於中國從一個落後的農業國轉變為『世界史上僅次於美國最大的參與者』仍抱持不能接受的態度。」「除非雙方採取艱難和痛苦的行動，避免衝突，否則中國和美國將會因積累的衝突，走向戰爭。」

「因此正視現實非常重要。」

拜登上台之後，立刻把這一套理論的一部份西元前五世紀的古老故事，變成現實，把當時的歷史學家修昔底德（Thucydides）的著作《伯羅奔尼撒戰爭史》（History of Peloponnesian War），變成當代的歷史複製。

按照距離現在2700年前的古董歷史著作，那個不可能預測核子武器時代的歷史，談美中注定一戰，其實有點荒謬。

「注定一戰」的荒謬

不管在冷戰，在1980年代美日經貿戰爭中，這套理論既無法適用，也很殘破。艾利森引用的「修昔底德的陷阱」，指的就是：「一個新崛起的大國，必然要挑戰現存的大國；而現存的大國，也必然會回應這種威脅，戰爭因而不可避免。」日本未曾挑戰美國這個曾經對它丟了兩顆原子彈的大國，日本只是拚命想賣汽車、家電賺錢，它未曾妄想挑戰美國。而美國為了保護自己的汽車業、電信業、半導體產業等，反向日本下手，日本立即一一照收命令，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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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蘇冷戰對峙41年，蘇聯沒有在最強的時候，直接挑戰美國，雙方爆發的都是代理人戰爭，例如韓戰、古巴革命和越戰。而且在古巴危機中，美蘇不是注定一戰，而是「注定」妥協。

因為核子戰爭的答案明顯易見，「大家一起死」。既沒有崛起中挑戰，也不需大國的回應，因為一開戰都死光了。1962年古巴飛彈危機，甘迺迪和赫魯雪夫只談判了13天，雙方各自軟化，回到原點。而蘇聯在最絕望、尤其1989年柏林圍牆倒塌、蘇聯經濟走向破產時，也沒有發動戰爭。

不過，某些人的背景太顯赫，他使許多人離開了常識，進入他擘劃的軌道，開始了我們集體的魔幻寫實迷途之旅。

拜登上台後，這一派的顯學主導了白宮思考，我們所有的人，也都掉入了「注定一戰的艾利森陷阱」。

我們集體走入一齣恐怖片，從軍事到經濟衝突。

戰爭，戰爭，來了。

而台灣，將成為第二個烏克蘭。

一直到近日，我終於等到美國財政部長葉倫的宣示。這位前柏克萊大學經濟系及哈佛大學教授，自美國總統柯林頓時期（美國主張全球化的高峰）即擔任總統經濟顧問委員會主席，歐巴馬時代擔任聯準會副主席及主席的經濟學家，處理了世紀性的金融危機。她終於定調了一個現實版的、常識版的美中衝突劇本，把我們拉出了恐怖戲院。

美中的現實與常識

2023年4月20日，葉倫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進行一場「揭示美中政策」約45分鐘演說。重點如下：

一、葉倫說：「我的目標清楚且誠懇，為了消弭噪音！」「誠如拜登總統所言：美國有責任避免任何美中『競爭』型態 ，演化成衝突。」

二、美國並未尋求競爭以勝者全拿，相反的美國深信，公平規則下的經濟競爭是健康的，兩國才能長時間獲益。經濟學的基本原則是： 永續且反覆的競爭，可帶來互惠。

三、世界兩大強權在經濟上從來不該脫鉤。美國並未試圖與中國經濟脫鉤，若全面脫鉤，對美中兩國都將是災難！且會造成全球不穩定。「相反的，我們深切明白中國與美國經濟體是『緊密相連』，一個成長中且遵守規則的中國，可為美國帶來利益。」

四、但與美國所有對外關係一樣，國家安全在美國與中國的關係中至關重要。美國之所以行動（指半導體管制）請容我表態，針對北京的國安措施，並非為了獲取經濟競爭利益，或者削弱中國在經濟與科技的現代化。「即便美國的針對性行動可能會產生經濟影響，但背後的動機，完全是出自美國對自身安全和價值觀的擔憂。」

五、葉倫宣布近期訪問中國：「這就是為什麼，我計劃在適當時機前往中國訪問。我希望能與中國新任財長，在經濟議題上進行重要且實質的討論，在北京政府進行政治交接之後，我深信這項對話將協助奠定基礎，讓美中兩國負責任地『改善』雙邊關係，且在兩國與世界面臨的挑戰上進行『合作』。」

葉倫的談話翻轉了已經成形許久的美中關係：首先表態美中經濟不可能脫鈎，當然也不會有無知的「友岸外包」主張。這不是因為葉倫親中或是立場鴿派，而是現實。

2022年烏克蘭戰爭，使美中注定一戰的聲浪達到最高峰，把中國踢出美國供應鏈，以印度等取代部份勞動代工，也成為美國企業的大佈局。

但也是2022年，商品貿易上美國進口最多的外國貨仍然是Made In China中國商品；雙邊投資上，美國企業在中國大陸仍然繼續投資 1200億美元，中國企業反向投資400億美元，總金額在多國之間望塵莫及。

美國戒不了中國，中國也戒不掉美國。雙方如道德上不被允許的「斷背山」，在商業上只能緊緊擁抱，繼續纏綿。

其次葉倫的談話中不只沒有戰爭，即使降音至競爭，也要避免衝突，也要合作、改善、彼此互利，成長且遵守規則的中國對美國有利。

聽起來好像仇人變成愛人，但真實的現實是：一、美中兩個核子大國，足以毀滅彼此；二、美國至少十年內找不到如中國如此龐大的供應鏈，尤其消費市場購買美國貨。

前者叫常識，後者叫現實。

美中關係走向務實

於是在要活著、要經濟穩定，以及要買賣賺錢的考量下，美中關係打下「間諜氣球」的鬧劇可以上演；美中經濟脫勾、把中國趕出生產鏈，這不可行。

4月20日之後，葉倫副手之一、主管美國財政部國際事務的副部長夏包和美國首席貿易代表戴琪都已不約而同改口，全部「向左轉」！紛紛拋出美中經濟不會脫鉤的新論調。

《紐約時報》評論葉倫的演說務實且積極，比起過去拜登政府其他官員更面對了「全球經濟的真相」。

CNN主持人、也是《華盛頓郵報》專欄作家扎卡利亞認為，世界兩大強權開始了國際歷史上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實驗之一，那就是雙方進入了一場「穩定」且「不斷升級」的地緣政治競爭。但經濟上兩國又緊密交織，軍事上兩國都是核武大國。扎卡利亞認為，拜登政府已經意識到「小院高牆」的危險，因此近期不斷發出和解訊號。

他以過去最激進的商務部長雷蒙多為例，雷蒙多開始把美國不會與中國經濟脫鉤掛在嘴邊。扎卡利亞提醒美國政府，別忘了習近平對美國的強硬路線，在中國內部一樣也很受歡迎，且數據顯示，美中貿易衝突已經導致美國在華利益下降。比較2014年，通用汽車在中國的收入下跌了七成 。

扎卡利亞語重心長表示，歷史上兩個世界大國上一回加劇地緣政治競爭，正是1880年代到1914年間的英國與德國。而那一次30年的衝突試驗，最後以一場摧毀大部份歐洲工業國家的一次世界大戰作為收場。

美中不可不慎。

葉倫、《紐約時報》及扎卡利亞的語言很偉大很先知嗎？

不，他們只是把我們帶回了常識，從月球帶回了地球，從恐怖片帶出了戲院。

奉勸各位，下次不要隨便走進戲院，若是走進了，也不要太入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