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草動。
中國,已經成為美國逆轉全球化的軸心關鍵字。
2022~2023年,中國如魅影,盤纒著華府幾乎每一個國際經貿及政治決策。「中美必有一戰」,也成為美國白宮目前政策制定最主要的方向。每個政策的推出,幾乎以此為前提。
敵意螺旋,拳拳加分
面對美國愈來愈強化從政府到民間對於中國的敵意,美國CNN著名主持人、《華盛頓郵報》專欄作家扎卡利亞(Fareed Zakaria)感慨歷史的複製,「彷彿讓人回到了50年代麥卡錫主義的美國。」而且不分政黨,「美國兩黨均試圖以譴責中國的強度來超越彼此,爭相把中國共產黨描述為美國的生存威脅;甚至可以從年輕人吸毒到新冠疫情,全歸咎中國。」
扎卡利亞評鑑美國如此簡化的思維,只會使任何理性政策變得更困難。
他認為拜登最後被迫擊落所謂的中國「間諜氣球」,只是為了讓所有人認為他不是一個軟弱的美國總統。
他心裡明白,這是個笑話。但當一個美國總統也不得不從眾,花一枚40萬美元的導彈打下可笑的12塊錢美元的氣象氣球時,它代表了眾人的情緒已經偏離事實太遠。
扎卡利亞認為華府應該冷靜下來,制定理性的外交和國防戰略;甚至想想裴洛西去年8月訪問台灣時,真正的意義是什麼?
扎卡利亞的見解在這部份值得大家深吸一口氣,好好深思。裴洛西訪台的歷史意義,對於他而言,不是宣揚民主價值,也不是提升台灣國際地位,而是替中國解放軍製造了一次半封島的完美演習機會。
他直言,假設2023年蔡英文再度邀請現任議長麥卡錫來台訪問,麥卡錫為了共和黨選情也同意的話,中國解放軍將再以此為藉口,再演練一次不同方式的台灣封島,得到更多實戰推演的心得。
扎卡利亞的意見,白宮會聽入耳中一句嗎?
我認為拜登心裡可能嘀咕扎卡利亞太天真,說的不過是白宮外交圈人人都知道的外交常識。拜登內心深處想的,是另一套棋局。一個是他要連任,他在乎個人的政治支持度;另一個面對中國崛起,任何美國總統此時都必須也必要做點什麼,才能把中國壓下去。這兩件事,在美國,現在合而為一。這兩件事對於拜登,比避免美中螺旋上升式的衝突更重要。
拜登只是做了所有政治人物都會做的事。在一連串對中國的棍拳一一打出之後,拜登的支持度,已經登上就任以來的最高點。他應該相當滿意自己的成就,未來這條道路還有許多出拳之處,他可以在「反中」上一拳一拳,慢慢添分。這遠比處理通膨,又要避免經濟衰退,容易太多了。中國是個好娃娃,或者好「氣球」,每打一拳,加一分。
操弄美國危機感
至於美中避免一戰,等拜登連任之後,再來適度修補。
拜登是位沒有意識型態包袱的精明政客。他高喊「別讓川普回來,否則他會毀了美國;」但同時他也看到了川普旋風核心的賣點和軸點。於是他毫不猶豫繼𠄘了川普一大部份價值觀,將人民的痛苦轉化擴大為民間的危機感,讓川普式的愛國主義一舉成為美國共識。
美國民主黨和共和黨,在墮胎、槍枝管制、學貸、政府扶持半導體產業、預算赤字皆有南轅北輙的意見,但在反對中國崛起,兩黨意見完全一致。那是美國星條旗飄揚下,吹起的大風。
拜登,打到了「要點」。
拜登,也重塑了世界秩序的格局。
全球反中聯盟成形
藉著烏克蘭戰爭,他幾乎將台灣步步推向下一個烏克蘭。在他的遊說、美國市場及軍事力量脅迫下,歐洲主要大國最後皆舉起白旗。於是一個反對中國的全球聯盟,短短一年,成形了。
北京長安大街上,曾經崇拜美國的中國人,還沒有搞清楚怎麼回事。一覺醒來,中國人已經成為美國的公敵,從華為、中興通訊,甚至TikTok一一被查禁。
美國最新的諜影是中國公司在洛杉磯碼頭的人工智慧機器人手臂;因為它也可以搜集資料,「造成美國國安破口。」
這是一個數位及數據時代,如果以此類推,什麼都可以找到藉口,噓張聲勢變成國家安全。除了馬桶。
如果美國人想要這麼杯弓蛇影,那中國「間諜」,真的將無所不在。未來所有中國製(Made In China)的人工智慧冰箱、智慧烤箱、智慧汽車、電腦、遊戲軟體,全是數據……。走進沃爾瑪一看,一半都站了「中國間諜」。
美國一連串的政策,尤其半導體、禁華為的政策,的確減速中國經濟的發展速度及潛力,也弱化了中國長期的競爭力。
這些政策完全符合美國及世界的長期利益嗎?
回顧美國曾經的另一套「交往中國政策」,它完全錯了嗎?
把中國綁進世界體系
2000年美國允諾中國加入WTO;尤其天安門事件後五年,1994年給予中國最惠國待遇,並不是同意中共政權可以鎮壓人民,當然更不會是為了給中國崛起脫貧的機會。
它的目的是箝制中國,以全球資本主義市場的供應鏈框架,框住中國,讓中國進入世界經濟體系,從此成為其中的一環,彼此依賴。中國政府將無法為所欲為,每一個重大政治舉動,都必須思考其後遺症,包括大規模鎮壓內部、包括武力攻打台灣、包括和美國相關的國際秩序正面衝突。
中國必須盤算每一步衝突可能帶來的經濟後遺症,決策者必須如一個牢靠的掌櫃,思考利弊得失,是否因此帶來經濟制裁、是否因此使中國經濟倒退20年以上,甚至崩潰?
我們必須承認,這個政策成功使美國框住了中國,直到今天,我相信這個現象將持續直到未來幾年。
這個政策使中國即使在美國對中國已經如此敵對的狀態下,烏俄戰爭中國也未強烈表態,中國未完全站隊全面支持俄羅斯,更不敢提供軍事武器給予俄羅斯。那是因為「中國利益」,可不是俄羅斯發動了戰爭,中國愛好和平,心生良知。
中國政府,哪怕是最獨裁的習近平,算盤一打,中國的經濟系統,自1994至今,已28年,大多數已近乎全球化。中國已經成為第二大經濟體,總量GDP佔美國總GDP約73%;這句話的另一面是中國對於世界的依賴,從進口到出口,從糧食到能源,幾乎無所不依。
中國對於世界而言,無所不在;世界對中國而言,亦復如此。
中國若選擇攻打台灣,或其他形式的全球軍事行動,等於和全球市場衝突。其結果,包括美歐聯手的經濟制裁,沒有人知道後果多麼嚴重。中國不是俄羅斯,糧食無法自給自足,對外也不是出售石油、天然氣。
愈陷愈深,愈安全
1994年,美國柯林頓政府授予中國最惠國待遇的決策,等於是站在更寬廣的高點,擘劃穩定的、長期的中國政策。它的基本出發點,不是非理性或是直覺的反對。回頭看,它更像一條深不可測的「陷阱」。
當中國依賴全球巿場愈深時,中國將「更安全」。
28年下來,中國崛起,但也落入「陷阱」中,落在很深的井底。
1994年,天安門事件後五年,以美國外政策協會為主的美國外交智囊,首度提出讓中國走入資本主義供應鏈框住中國的主張。反對聲音最大的,來自於美國加州一位傑出的女性政治人物:眾議員裴洛西。
她投書媒體,也在電視上發表評論,抨擊同為民主黨的總統柯林頓……「你沒有到過北京,不了解北京的殘酷」、「過度重視商業利益,輕忽人權」。當時的《紐約時報》以社論頌讚裴洛西女士,她是美國的「民主良心」。
裴洛西女士的語言,很容易被民眾理解。相反的,「以資本主義建構的市場,框住中國」,這樣的高明戰略既不容易被多數人理解,看起來也像藏污納垢的商業利益包裝。
「一定有些邪門之處,」當時我一位在美國外交圈子活躍的朋友,下了以上結論。
夢回1994年
1994年的美國是一個地球上強大無比的國家,去工業化雖然已經持續了20年,貧富差距剛開始出現;但左看1991年蘇聯解體,冷戰40年,美國得到了絕對的勝利;右看「之後」1995年對付第二大經濟體日本的廣場協議,以及1997年半導體投降條約,徹底打敗了日本。
1990年代地球放眼望去,美國沒有半個對手,充滿了自信。
1994年的中國,別提二、三線城市,即使上海,自來水尚未現代化,浦東仍是荒郊野外,黃浦江常有野豬糞便漂流,外灘街頭零落,浦西只存法英殖民建築留下的一些傳說,新天地沒有任何雛形,外籍人士在此日間拉肚子,夜晚沒有一家可以喝點小酒的地方。得過了十年之後,上海才出現第一家奢侈品牌旗艦店Giorgio Armani。
而北方長城腳下,皆是一堆小攤販。
這樣的中國,任憑柯林頓如何想像,也不可能預知中國會在2009年成為巨無霸,超越日本,成為第二大經濟體;而美國同一時間正遭受史上70年來最嚴重的金融風暴。美國從此不再是充滿自信的國家,仇恨、對立、危機感,從此成為美國的共同語言。
關於1994年中國政策的過程,柯林頓在他的回憶錄《我的人生》(My Life),提了一段,他如此寫下中國政策:「5月底又得討論該不該延長對中國的最惠國待遇……中國領導人自認可以應付一切改變,不論經濟現代化……起飛的沿岸城市,都在其掌握之中。由於交往政策(Engagement)已出現成效,……同意延長對中國的最惠國待遇,並決定貿易與人權今後在美國從此脫鈎。……讓中國與外界接觸更為頻繁;更易解決北韓核武問題,更易說服中國遵守國際法。」
當時的美國對於自己的制度治理優越性,充滿了自信,並且認為中國將因享受資本主義的甜頭,拋棄集權,一步步走向言論自由、人權提升的國度。
後者現在看起來,似乎是一場夢之旅;但前者至今仍然發揮了龐大的影響力及牽制力。
中國會硬闖或妥協?
中國領導人可能是全球少數幾個最關切烏俄戰爭的領袖,緊緊盯著俄羅斯受制裁後的經濟現狀,注視著一場戰爭使烏克蘭人和俄羅斯割斷了16世紀以來500年所有的情感。這裡再無天鵝湖(相傳柴可夫斯基在奧德薩寫下此曲),相反地所有烏克蘭的湖水都裝滿了淚水,湖邊種下了深深的恨意種子,以血灌溉。
中國領導人看著,他會受到什麼啟發?意識到輕啟戰端,將為中國帶來難以想像的經濟壓力,甚至地方債務、房地產樓市泡沫全面破裂不可收拾,導致中國經濟毀在自己手中,成為歷史罪人?所有科技發展、中國崛起將功虧一簣?他會意識到台灣人民將成為另一個烏克蘭人,從此對中國的仇恨,長達500年以上?
或者他只看到即使打了一年,俄羅斯損失慘重、戰果貧瘠,但普丁仍凝聚了俄羅斯人民近八成的支持,遠高於戰前?美國在烏戰中,劃地限制戰場只在烏克蘭,全力避免俄美爆發戰爭,提供烏克蘭武器相當有限;他相信這也將是未來台海美國總統的決策模式?
他將變成毛澤東,賭美國不會介入韓戰,最後以失敗收場?
習近平觀看遠方戰事的角度,將決定歷史。不只是台灣的歷史,包括中國的、世界的。
面對美國目前的經濟圍堵,而不是1994年的經濟交往,習近平是理性多於憤怒?忍下來,以時間換取中國的科技發展,忍下來,突破困局,記取德國曾經在歷史上一度崛起,終而發動戰爭的失敗經驗?
1994年至今,一個呱呱落地的小孩,可以長成28歲的青年。大嬰兒踏出父母的所有保護,奔向人生決定性的起點。每一步都是預言,甚至決定著晚年。1994年至今,成為第二大經濟體的中國,也開始面對愈來愈險惡的大國博弈,這是成長的代價。
在大國博弈之間,沒有什麼對錯道理可言。穿越冰山、峽海,船長除了屏息以待、步向小心謹慎之外,沒有什麼任性的權利。
中國當下的領導人習近平在許多決策上,硬闖或是妥協忍耐,兩個面相皆有之。
美國的棋盤上,擺出來的棋路規則已經非常清楚:不允許中國再崛起,美國只會用比對付當年日本、比處理當下俄羅斯更強硬的政策,對付中國。
當沉睡的獅子醒來
季辛吉曾經如此形容中國:睡醒的獅子。扎卡利亞形容當下的華盛頓:華盛頓對中國在諸多議題上獲取的共識,就是一種典型的群體迷思。看看眾院特別委員會舉行的那場聽證會,委員會主席蓋拉格把共產黨描述成美國的生存威脅,把國內問題的發生都歸咎中國。甚至失業率!而這更是一項奇怪指控,因為全美失業率目前正處於50年來最低水平。或許可以把某些極端言論,視為國會在譁眾取寵,但它創造一種出令理性政策難以驅前的動力。
一個不一樣的美國,面對不一樣的中國。危險,豈止在台海,在世界上多數的角落。若沉睡的獅子醒來,成為不可控制的叢林大獸,它將是遠遠高於烏俄戰爭,輻射世界從地緣政治、核武戰爭、到全球經濟崩潰的世紀危機。
當下的我,如果對和平抱著希望,那是源於1994年柯林頓總統的決策。「當中國依賴全球巿場愈深時,中國將更安全。」
不是現任總統,拜登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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