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續前文: 智利直擊》強權奪鋰現場:當年想挖石油沒挖到,等到電池時代來臨】
蓄著山羊鬍的彭貴文,聲如洪鐘,肌膚紅潤,看不出已65歲。
他說,自己到了智利的馬里孔加(Maricunga)鹽灘,在沙漠中經歷了靈性體驗。篤信藏傳佛教的他,感應到祖師蓮花生大士的指示,因而在10年前買下了鋰礦開採權。
台灣掮客意外插旗
聯合當地權貴家族,研發產鋰新技術
彭貴文與當地台僑楊卓晟合作的精煉廠,位於距亞他加馬鹽灘7小時車程的科皮亞波(Copiapo)近郊。一間原本處理出口葡萄的舊廠房,是台灣人在這場鋰戰爭的唯一灘頭堡。
38歲的楊卓晟在智利出生長大,滿臉書卷氣。他是南美洲台商移民第三代,跟智利員工以流利的西班牙文對談,英文比中文還溜。

他拿出一小罐如糖粉的白色氫氧化鋰,現在要價1300美元。過去一年已有無數各國電動車品牌、電池廠、正極材料廠來接洽尋求合作。
30年前,彭貴文因為太太不良於行,不被彭家人接受,一氣之下遠走美國跳機創業,從小地攤做到店面,在美國、中南美蒐集廢五金和貴金屬賣到中國,賺到第一桶金。後來因環保因素,生意逐漸式微。
2009年,有中國客戶請彭貴文幫忙到南美洲找鋰,「我當時只知道金銀銅鐵,根本不懂鋰,」他在台中家中受訪時說。
然而,後來他找到鋰礦,與當地人簽下礦權,卻跟中國客戶鬧僵,他只好自己扛下來,這一扛就超過10年。
為尋找新投資人,彭貴文先在新加坡設投資公司,在智利成立新百力(Simbalik)礦業公司。2016年,他們與同樣計劃在馬里孔加鹽灘採鋰的智利集團伊拉蘇(Errázuriz)合夥成立新科鋰業(Simco)。伊拉蘇是18世紀就主宰智利經濟的大家族之一,出過4位總統、兩位主教,觸角遍及漁業與礦業。
透過伊拉蘇引介,新科還找到日本合作伙伴,包括蝶理株式會社(Chori)和金屬礦物資源機構(JOGMEC)。這座投資額數千萬美元的示範廠,就有日本伙伴出資。
曾在SQM任職的廠長巴里歐斯(Ximena Barrios)說,新科用美國專利技術,能從鹵水直接抽取鋰製成氫氧化鋰,不需要大面積蒸散。

楊卓晟坦言,全球很多人在研究直接取鋰,都處於測試階段。「很多人等著看我們的成果,」他說,月底就要出樣本給3家美國與日本的電池大廠試用。
楊卓晟估算,新科需要約6億美元在鹽灘建立規模化工廠,擴產後預計一年可產出2萬噸氫氧化鋰。十年前氫氧化鋰一噸價格僅4000美元,現已飆到一噸6萬5000美元,以當前價格計算,年獲利超過10億美元。
如果新方法成功,與需要一年半才能從鹵水產出氫氧化鋰的日曬法相比,直取法不到一天就可取出高純度氫氧化鋰,而取完鋰後的九成多鹵水,可再回注鹽灘,解決耗水疑慮。
但讓彭貴文氣得跳腳的是,智利國家銅礦公司Codelco宣稱要收回馬里孔加。

彭貴文不滿,新百力2011年就取得特許權,經監管鋰出口的智利核能委員會同意;過去也持續在鹽灘探勘,豈能輕言放棄,因此與政府對簿公堂。
台商狀告智利政府
政府來搶親,最後可能還是得合作
彭貴文聘請的資深礦業律師里昂(Pedro Lyon),人在加拿大受邀於礦業會議分享智利鋰礦政策變化。
他透過視訊受訪指出,新科團隊取得的特許權,在1930年代就經智利核能委員會核准,在法律上站得住腳。
他表示,智利最高法院已在一月裁決新科確有開發權,政府不得再上訴。但新科不排除向美國的國際投資爭端解決中心(ICSID)提出仲裁。
里昂指出,如果政府當真要收回鋰礦開發權,也應該要遵循徵收的法律程序。「我們會求償25億美元(約750億台幣),」他說。

「過去十年,我依法一個個步驟申請,政府一句話要收回,就算是共產國家也得補貼我,」彭貴文說。
不過他說,致富不是他的驅動力,「我不懂技術,做廢五金買賣的人,怎會到海拔3700公尺的高原開發鋰礦?」他相信背後有神祕力量。「我思考了很久,這財富不是屬於我的,」彭貴文說,他若開發鋰礦賺到錢,要成立基金會幫助智利原住民。
新科開發案最新變數,正是原住民社群抗議程序不完備,新科已補交跟原住民溝通的報告給政府。但彭貴文話鋒一轉,說他也不排除出售,「如果有人收購公司,我和太太只要2%就夠。」
至截稿為止,《天下》仍未收到智利政府針對此案的回覆。
智利最大財經日報《金融日報》(Diario Financiero)主筆歐普利格(Marcel Oppliger)認為,「智利政府從沒有開發鋰礦經驗,缺人才更缺技術,」他預測未來還是會比照過往模式,走向公私合作。

強權奪鋰,原民成籌碼?
所有生態研究,都是礦業公司做的
國際人權與環境組織關注的原住民議題,被智利政府拿來運用,顯然已讓各方勢力不敢忽視。
距SQM鋰礦場2小時車程的大河鎮(Rio Grande),屬於力坎安泰族(Lican-antay),他們對鋰礦公司愛恨交織。過去幾十年,只有少數居民拿到好處。但應智利政府要求,2021年起,SQM積極接觸部落。
部落領袖孔多莉(Pamela Condori)直言,「礦公司要用祖先土地開發,就有責任改善我們的生活。」

如今,部落廚房可見嶄新瓦斯爐,取代燒柴煮飯。屋外正在蓋的集會所,也是礦業公司贊助。
耗水,是採鋰的最大環境疑慮。一輛電動車的鋰電池,需要4公斤鋰,要蒸散4噸水分才能提取。而智利已經連續4年大旱,許多湖泊乾涸、作物生長困難,採鋰是與民搶水。
為了證明不會與民搶水,SQM幫大河鎮造了一個綠洲。
居民門多薩(Gladys Mendoza)說,這兒過去從沒養活過植物。兩年前,礦業公司蓋蓄水池與灌溉系統,才開始綠意盎然,自動灑水系統正在灌溉苜蓿草,還種了大蒜、豆子等作物。

但智利最大環境組織之一Terram的經濟學家尤里希(Telye Yurisch),還是認為這樣的補償機制不正義。
「企業認為給錢,問題就解決了,」他強調,智利鋰礦開發最大的問題在於,所有關於採礦對生態影響的研究,都是礦業公司做的,缺乏獨立第三方研究。
白色黃金的龐大誘惑,讓智利左派新政府希望擴大控制,但走慣了市場派的礦業,豈能馬上「左轉」?有智利媒體人擔憂,類似彭貴文的案例恐讓外資畏懼,錯失開發良機。
一如石油成為20世紀中東的懷璧其罪,強權奪「鋰」之戰,也將是21世紀的長期抗戰。(責任編輯:曹凱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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