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蘭羅東，一間不到百坪的小木材工廠內，一台高齡超過50年的鋸木機旁，員工正在手動把超過五米長的柚木原木切割成薄片，木屑飛揚、透出淡淡清香。
在慶齡木業現場，員工不到10人，多半年齡超過70歲。中午休息時間一到，員工打開便當就在充滿木屑的工作桌旁三兩口吃完。
這座年營業額僅6000萬元、經營超過60年的小加工廠，卻是被國際調查記者同盟（ICIJ，International Consortium of Investigative Journalists）與美國邁阿密的報紙點名指控，協助客戶違反美國政府對緬甸柚木制裁的台灣公司。
當國際政治陣營相互交惡，貿易變成政權彼此制裁的武器，被夾在中間的台灣中小企業，猶如在跑一場越野賽，不得不面對層出不窮的障礙。如果無法一次跳得比一次高，棄賽也許就是他們的未來。
國際調查記者組織 vs. 小木材加工廠
「毀林企業」（Deforestation Inc）是國際調查記者同盟的年度調查，歷時近一年，參與記者橫跨27國、40個媒體機構，參與記者人數多達140人。《天下雜誌》是唯一參與本次報導計劃的台灣媒體伙伴。
根據ICIJ剛上線的報導，他們掌握到的美國海關進口資料指出，佛羅里達的一家遊艇材料公司Global Dynamics Capital LLC（品牌名Florida Teak），在美國對緬甸柚木制裁生效後，仍從五家亞洲公司進口柚木，其中一家就是宜蘭羅東的慶齡木業（英文名 Taiwan Traine）。
《邁阿密先鋒報》（Miami Herald）調查記者達斯古塔（Shirsho Dasgupta）深入追查發現，在2021年與2022年，慶齡木業有兩筆柚木出口給兩家佛羅里達公司，包括上述的Global Dynamics，以及Teakdecking Systems，兩筆訂單總金額70萬美元。他的報導指出，這等同協助佛州公司繞過美國對緬甸軍政府的制裁。
（編按：緬甸受制裁是因為2021年2月1日，緬甸軍政府衝進民主派人士家中，軟禁多人，包括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翁山蘇姬。因此2月10日美國總統拜登簽署命令，對緬甸軍方有關的出口實施制裁。）
曾經因林業而繁華的羅東，榮景不再
慶齡木業這家小公司，為何牽涉跨國柚木交易，還得從一百多年前說起。
仍在日治時期的1920年代，日本人開發宜蘭林場，羅東就是森林鐵路的終點站，羅東林場就是貯木池的所在地。一度繁華的羅東，曾夜夜笙歌，酒家的數量比北投還要多。
創業第二代的簡慶裕回想，父親大約60多年前創業，原本像他們這樣的木材加工廠有上百家，生意絡繹不絕。
1976年太平山禁止伐木後，林場與羅東的經濟逐漸沉寂，如今在羅東，只剩下十幾家製材廠。
台灣禁伐後，頓失重要生計來源的慶齡開始轉向緬甸做柚木貿易，如今他們是少數在台設廠的柚木進出口貿易公司。至於台商當中第一大木材加工製造商通越，則是因為規模夠大，選擇在緬甸工業區設廠加工出口，中間不經過台灣。
因為緬甸政治與經濟受到軍政府嚴密控制，歐洲與美國公司要到緬甸購買柚木不得其門而入。如慶齡木業這樣的台商，仰賴數十年與緬甸供應商建立的人脈，才能與美國客戶做生意，關係累積數十年。
違反美國禁令？慶齡主張：不在制裁範圍內
簡慶裕解釋，這兩批緬甸柚木被ICIJ指控協助客戶規避制裁，其實是一場誤會。
2014年4月起，緬甸政府禁止原木出口，以減少開發森林所造成的破壞，只允許木製品出口。許多加工廠與原木供應商都搶在禁令生效前大量買進原木。因此，慶齡主張他們出口的是緬甸供應商從2014年存到現在的木頭，並不在制裁範圍內。
在慶齡木業廠房的後方，能看到數十根數米長、一米粗的原木堆積如山，有些木頭上面還生出綠色苔蘚、甚至長出草來，明顯已堆置多年。
「這都是我們從制裁開始前就買來堆到現在的，」簡慶裕說，在台灣會買的客人並不多，多半是要買原木做成長桌的。「一年能賣出一、兩根就算不錯了，」他補充。
這讓人不禁納悶，木頭真的能放這麼久嗎？
簡慶裕的姪子、慶齡木業第三代總經理簡辰旭說，這就是緬甸柚木神奇之處：因為油脂多，不怕蟲蛀，再怎麼風吹日曬雨淋，都不腐爛、不發霉、不變形，有「木頭之王」的美稱。正因如此，遊艇和郵輪甲板都指定要用緬甸柚木。
他指著旁邊幾根明顯已經發霉發爛的木頭說，「這是非洲柚木，三、五年一定爛掉。」
不過，制裁對他們的生意的確有影響。過去年營業額約有一億台幣，其中三、四成都是柚木船甲板，如今年營業額僅6000多萬。
簡慶裕說，就是因為緬甸柚木愈來愈難以取得，慶齡又有優良的甲板裁切技術，讓美國客戶願意持續跟他們做生意，因為船甲板沒有替代品。
獲得第三方認證，否則「美國客戶也不敢買」
聽到ICIJ與美國記者的指控，簡辰旭馬上從電腦印出了一張白紙黑字的文件。
這是新加坡第三方認證單位DoubleHelix提供的認證。文件上載明佛州的買家Teakdecking Systems 、加工業者慶齡木業、批號與森林來源區域，並清楚聲明：經獨立第三方機構驗證，確認這批木材是由緬甸國有木材企業（MTE）認可合格的業者所提供，從運輸、交易、處理到出口的過程一切合法。
簡辰旭指出，這證明了慶齡從緬甸供應商出口到佛州的木頭，是在制裁前就已購入。他更補充說，DoubleHelix的人說得很清楚：他們只會認證制裁生效前取得的原木。「如果沒有這張認證，美國客戶也不敢買，」他說。
慶齡木業是從2018年就開始被客戶要求要提供認證。簡辰旭說，DoubleHelix是歐盟唯一認可的認證機構，後來美國客戶也加入。
這認證所費不貲。 簡辰旭表示，加入DoubleHelix，入會費就超過6000美元，年費約5000美元，每認證一批木材也要付認證費，稽核員來台開會的機票也是他們要出。
儘管認證讓成本增加，簡辰旭直言「有認證反而好，」因為這讓他們可以安心做生意。
在慶齡的認知，只要他們能證明交易的木材是制裁生效前購入，就沒有違反制裁。
然而，這卻陷入了各自解讀。
訂單違反制裁與否，陷入各自解讀
根據《邁阿密先驅報》採訪所得，一位前美國財政部制裁專家表示，「只要柚木的來源是緬甸國有木材企業，並從緬甸運出，無論購買的行為發生在何時，購買庫存柚木仍可能違反制裁。」
企業若被認定違反制裁會怎樣？一份國貿局簡報指出，根據美國財政部海外資產辦公室（OFAC）的規定，如果企業被發現違反制裁，未來可能無法使用美元或透過美國金融機構進行交易。
國貿局指出，針對國際間貿易制裁及影響擴大情勢，經濟部的做法是持續呼籲業者遵循出口管制法令，在出口前做好盡職調查，以免遭受國際裁罰，影響公司營運。
面對國際政治衝突成為貿易壁壘，未來企業經營面對的挑戰恐怕只會愈來愈嚴峻。
| 年份 | 發動制裁國 | 制裁對象／產品 | 原因 | 受影響的台灣企業 |
|---|---|---|---|---|
| 2021 | 美國與歐盟 | 緬甸／與緬甸軍政府相關，包括珍珠與林業等產品。 | 緬甸軍事政變，翁山蘇姬與民主派人士遭軟禁 | 木材貿易商 |
| 2022 | 中國大陸 | 台灣／中國大陸暫停對台灣出口天然砂；暫停台灣葡萄柚、檸檬、橙子等柑橘類水果進口；暫停冰鮮帶魚、凍竹莢魚等產品進口；暫停超過百家食品企業的2066項產品進口，包括保健品、茶葉、餅乾等。 | 美國前議長裴洛西訪台 | 海產、食品與鮮果進出口商等 |
| 2022 | 歐美日等國 | 俄羅斯／台灣對俄出口管制，包括電腦資通、感應器、雷射與航太等57項產品。 | 烏俄戰爭 | 工具機、汽車零件供應業者 |
| 2023 | 歐美日等國 | 俄羅斯／除上述產品外，新增核能物質、化學品以及工具機。 | 烏俄戰爭 | 工具機、汽車零件供應業者 |
未來，慶齡木業該怎麼面對？簡慶裕無奈地說，碰到問題，只能想辦法解決，而付錢請第三方機構進行認證，就是他們的辦法。
如果制裁力度繼續加大，柚木完全無法出口歐盟或美國怎麼辦？「最頭痛的不會是我們，」他坦言，而會是佛州的甲板材料供應商。
他解釋，船甲板是消耗品，幾年就得更新一次。假若緬甸柚木受到制裁力度加大，對慶齡的影響頂多就是這筆生意沒了，但佛州遊艇的主人，將無法更換甲板，想必會影響遊艇供應商與材料商的生意。
他推測，以目前的庫存來看，還能再做三到五年。
但五年後呢？慶齡木業發現做進出口貿易的附加價值低，又碰到貿易制裁，生意愈來愈難做。為了找出路，他們嘗試開拓附加價值高的事業，2017年與台南的永興家具共組青木工坊，研發販售木頭文創商品，還在宜蘭傳藝中心開課。
問45歲的第三代接班人簡辰旭，公司未來會怎麼走。「我也不知道，」他略顯無奈地說。（責任編輯：洪家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