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週年刊

美中台三角消失?朱敬一:影響力只剩針尖,台灣要佈局當「樞紐」

20年前,美國一度試圖以經貿力量改變崛起的中國,允許中國加入WTO,如今回過頭來看,這步棋下對了嗎?夾在兩大強權之間的台灣,又面臨什麼樣的挑戰?該如何佈局未來?

朱敬一-中國-美國-WTO-報酬遞增-網路-電商 中研院院士、前駐WTO常任代表朱敬一。圖片來源:邱劍英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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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普點燃的中美貿易戰火至今未歇,從貿易規範、政府補貼、網路控制到智慧財產權都成為戰場,全球都將迎接「兩套系統」的到來。

20年前,美國認為允許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經濟富起來,政治民主化就會隨之到來。但美夢已被戰火燒為灰燼,美國「走錯」了哪一步?

中研院院士、前駐WTO常任代表朱敬一,在龍應台文化基金會思沙龍的演講中,分析20年經貿環境的變遷,到底是誰做錯了?為什麼WTO難以修復?「聽了這場演講,終於讓我知道為什麼中國會支持WTO繼續存在,」前《中國時報 》總編輯黃清龍直言。

WTO是台灣唯一正式加入的國際經貿組織,面對經貿變局,台灣該如何重構新戰略?以下為演講重點摘錄:


中美貿易戰在川普上任後開打,當時全球鋼鋁市場波動劇烈,美國以國安理由對進口鋼鋁展開調查。緊接著,美國商務部宣布7年內禁止美國企業向中國電信設備商中興通訊銷售零件,華為本身及相關企業隨後被列入「實體清單」,不但限制交易,違者還要接受20年以下的有期徒刑。

這已經脫離貿易戰的範圍,中美之間以貿易大戰作為表象,背後實際上是一場科技戰。

中美在WTO的衝突可以分成很多面向,這些面向不是我講的,而是從美國貿易代表署(USTR)指控中國,或是中國反擊美國的內容歸納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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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指控,中美貿易衝突在WTO無解

美國認為,中國根本是黨國資本主義,而不是市場經濟,指控內容包括中國製造2025、提供政府補貼等。在自由世界裡,通常是企業跟企業競爭,像是台積電與英特爾、三星競爭。但在非市場經濟,就會變成國家在企業後面支持,成了國與國的競爭。

第二,美國指控中國強迫智慧財產權移轉。第三是美國指控中國偷了他們的智慧財產權。

再來是中國的網路防火牆,USTR指出,中國政府封鎖了大約1萬個網站,全世界流量最高的25個網站就封鎖了13個。最後是資料在地化。比如說我拿VISA信用卡到中國消費,這些消費資料在資訊管制強的國家非常容易遭到攔截,難以傳回VISA的美國總部。因為這些國家認為在當地消費產生的資料,他們可以擁有主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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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指控全都是在WTO提出的,但是WTO現行規範有許多問題,讓這些衝突始終無法獲得解決。即使各國曾提案針對透明性、爭端解決機制、電商和非市場經濟等議題,企圖修補規範、導正現況,但因為WTO採取全體共識決,要修改規則非常困難。

但為什麼WTO當初制訂的規則會有這麼多漏洞呢?問題又從何而來?

WTO未能預料的3大變局

簡單來說有3個面向:網路革命、報酬遞增,以及隱形的國營事業。

1994年,WTO創始會員正式簽訂條約,電商巨擘亞馬遜也在這一年成立。這代表當時網路應用才剛興起,會有多少商機還是未知數。但到了現在,電商大幅改變貿易環境,產生當年從未想過的貿易障礙。

只要一封鎖網址,消費者根本不知道這裡有販售這項商品,消費者無從比較,更不可能下單購買,因而形成貿易障礙。WTO沒有對此規範,因為1994年市場上還看不到這樣的商業模式。沒人做生意,自然不會制訂做生意的規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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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是報酬遞增,這在當年也很少出現。報酬遞增有兩種類型,比方說,社區的瓦斯管維護需要住戶分攤成本,所以住戶愈多,每個人分擔的維修成本愈低,這是生產面的報酬遞增。

另外,則是需求面的報酬遞增,以前談得非常少,但實際上是存在的,而且在網路世界更容易存在。

舉例來說,假設亞馬遜網站的商品最齊全、能吸引的消費者也最多,因此新廠商剛加入市場時會希望把商品放在亞馬遜。當每個人都願意這樣做時,亞馬遜的商品又更齊全,讓更多新廠商願意進來,消費者也愈多,亞馬遜營運規模變得更大。網路經濟和科技時代出現這種正面需求回饋:愈多人愛用,就愈多人用,一旦取得優勢就容易持續佔有優勢,難以逆轉。

WTO管不了中國製造2025

在這個前提下,「政府補貼」規則就成為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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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TO規範:產品離開工廠到進入市場之前,政府的手不能伸進來,禁止針對已存在的商品進行補貼。但高科技產業有很多產品需要研發,早在生產點之前,從實驗室就開始推動了。如果政府補貼讓廠商在研發階段就產生優勢,在報酬遞增情況下,將得以持續保有優勢,這就形成WTO規範的漏洞。

以美國的說法,這個漏洞就是中國製造2025。中國政府補助6G研發,在報酬遞增之下,其他國家很難追上補貼產生的優勢,但又無法在WTO提告,因為它只規範生產點到市場的補貼,從來沒有規範實驗室到生產點之間的過程。

有人說,研發出網際網路的美國國防高等研究計劃署(DARPA)也是由政府大規模補貼其科研,為什麼允許美國,不允許中國?

我必須強調當中的差異。民主國家除了對中小企業的補貼,對科技研發的補貼大部份都是純科學,沒有立刻的商業利益;又或有可能的商業利益,但目前沒有明顯的受益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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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網路,另一個例子是莫德納,它在2013年就得到美國政府補貼研發mRNA技術,但當年沒有新冠肺炎,會用在哪種疫苗、什麼疾病都沒人知道。用白話來講,就是「不能圖利」。但中國是直接補貼華為,華為背後其實有一隻政府的有形之手。

國家持股低於五成,但政府有影響力

這就是沒有預料到的第3個面向:廣布的「有形之手」。讀經濟學的都知道有無形之手,那叫作市場;美國對中國的指控是「有形之手」,就是政府。

中國在1979年改革開放,但全力推動大約是在1992年鄧小平南巡講話,蘇聯解體則是在1991年左右。在WTO成立時,這兩個經濟體都不成氣候,所以當初大概沒想到,將來會面對如此大規模的有形之手。任何一個原來是集體國有的經濟體走向民營化,一定會發生弊病。任何一個要把國家慢慢開放轉向民間的時候,一定是有裙帶關係的人得利。

中國很多企業會受到國家影響,但全世界對國營企業的定義大多是「政府持股超過五成」,這太嚴格了,WTO也管不了。

很多美國官員說,他們20年前做錯了,意思是讓中國加入WTO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你可以說這段話是對的,因為確實讓中國成為今日很強大的敵人;但也可以說他不對,因為這背後有很大因素是WTO條約簽訂時根本沒有想到的情況,難以評斷對錯。

美國20年前一廂情願地認為:我改變中國的經濟,這個國家自然就會變得民主。但你想想看,是經濟會影響政治,還是政治在影響經濟?我認為在中國共產黨體系之下,還是政治影響經濟比較多。運用WTO共識決的機制,這些漏洞只要中國反對,都無法更改。

體制衝突是台灣的切入點

針對這3個問題,我們看見美國在嘗試改變。在美國和其他國家衝突的歷史中曾出現三道牆。第一道是1949年成立的北大西洋公約組織(NATO),這是軍事和政治的牆;第二道是歐巴馬任內推動的TPP,或是目前成形的CPTPP,這是貿易的牆;第三道是由川普立起的科技牆。

每道牆都會對貿易產生影響,但科技牆如果把硬體、抖音(Tiktok)等軟體,再加上資料在地化納入,這道牆的厚度、寬度是無法想像的,是非常大的障礙。

因此,談到美中衝突,大家會關注在地緣政治,但現在的衝突其實包括關稅、中國製造2025、5G/6G、量子運算、人工智慧,這些都跟地緣政治關係不大。

過去歷史上的衝突一定跟地緣有關係,但自從網路空間出來後,地緣就不是唯一的空間。

跟20年前比,台灣的力量的確變小了。2000年,美國、中國、台灣GDP加總,美國約佔87%、中國10%、台灣3%,當時台灣經濟將近是中國的三分之一,那時候有所謂的「三角形」。到去年,這個數字變成了57%、41%和不到2%,這個三角形慢慢地變成了「一根針」。

在三角形的時代,台灣還可以槓桿、挪移、閃躲,但變成一根針之後就變得困難了。我們的戰略需要改變,要成為「樞紐」角色。

台灣現在是一個針尖,要成為樞紐不能只被動等待機會,而是要預判局勢、提前做些努力,希望3、5年後局勢發展可以對自己更有利。

我想強調,美國和中國之間,如果看成修昔底德陷阱,那就不太容易看到體制的差別。我沒有否定背後有強權鬥爭,但不能只看強權鬥爭,否則就看不到體制衝突,看到體制衝突比較容易為台灣找到切入點。(責任編輯:賴品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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