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益強如何經營全球搶救未來

書名：《經理人生－羅益強玩全球企業的樂趣》
作者：刁曼蓬
出版者：天下雜誌
出版日期：二○○一年十月

　一九九六年十一月五日，荷蘭當地的報紙《Handels Blad》刊載一張羅益強滿頭銀髮、充滿自信的大照片。旁邊是醒目的粗體字：「Taiwanese is helping Philips on its way to Asia.」（台灣人協助飛利浦通往亞洲之路）。
　一九九六年五月一日，羅益強正式出任飛利浦全球電子組件事業群總裁，並且成為經營委員會（General Management Committee）五名委員之一，直接參與全球經營策略。同時在最高決策機構董事會中擔任董事之職，是荷蘭飛利浦有史以來第一位參與決策的亞裔成員。

讓安多芬天翻地覆的台灣人

　羅益強到荷蘭六個月，董事長彭世創稱他為「Mr. Philips Taiwan」（飛利浦台灣先生），他已經在安多芬總部，掀起陣陣旋風。
　顯示器歐洲事業部經理、英國籍的史密斯（Jim Smith）就以「文化震撼」（Culture shock）形容羅益強初進安多芬引發的回響。連羅益強的牙醫見到他，都會笑著轉述其他病人對他的評語：「羅益強會把安多芬弄得天翻地覆，他真的做到了！」「Tough Man」（難纏的傢伙），幾乎是一向安逸慣的電子組件事業群同仁，對這個亞洲領導人共同的稱呼。
　據美國《財星》雜誌報導，一九九六年名列全球第八大電子及相關產品的飛利浦，營業額有370億美元。但這個成立於一八九一年的百年老店，正面臨產品老舊、寅吃卯糧的危機。

改寫飛利浦全球競爭版圖

　反倒是羅益強帶領的台灣飛利浦，經過五年戴明品質獎深耕的體質改造後，每年營收幾乎都接近30％的成長率，豐厚的獲利成為挹注這家百年老店的重要支柱。台灣飛利浦雖然只有一萬人（不到總公司人數二十分之一），卻創造超過十分之一的業績，而且是唯一可與來自日本競爭者一較長短的地區組織。
　一九九二年開始，羅益強擔任電子組件事業群亞太區總裁，成績更是亮麗驚人。由一九九一年的4億7000萬美元，到一九九五年16億5000萬美元，四年之內業績成長超過三倍，是飛利浦電子組件事業群業務超級動力艦。產品以電子組件為主的台灣飛利浦，在其間扮演關鍵角色。早年飛利浦在台灣的生產事業中心，產出百分之百回銷給飛利浦，是一個標準的海外加工中心；到九○年代中期，台灣飛利浦近七成的營收來自亞洲市場的客戶，改寫飛利浦的全球競爭版圖。
　當時五十七歲的羅益強規劃主導的多媒體計劃「願景兩千」（Vision 2000），正順利推展中。位於台北的新技術研發中心（飛利浦在歐美以外第一個基礎研發中心），已經有相當多的產品陸續出現。不論台灣飛利浦或是電子組件事業群亞太區的業務，都在羅益強的規劃下成長。
　羅益強原來打算六十歲、一九九九年屆齡退休的計劃，這時候出現大轉彎。
　一九九六年，荷蘭董事會人事更迭。新任董事長彭世創曾任職美國莎拉．李（Sara Lee）食品公司執行長，以削減成本的能力著稱，董事會希望藉其長才，大刀闊斧根除百年老店的沈痾。
　即將退休的董事長丁默，在飛利浦前後工作三十餘年，是位資深「飛利浦人」。他原本是消費電子事業群總裁（生產監視器的中壢廠，在業務上直接隸屬消費電子事業群），在一九九一年飛利浦出現有史以來最大財務危機、面臨企業存續的關口時，臨危受命，接下改革重擔。
　丁默對羅益強與台灣飛利浦的傑出表現知之甚詳，尤其是在飛利浦面臨生死存亡之秋、財務吃緊時扮演的重要角色。退休前夕，他向繼任者力薦羅益強到總部主持全球電子組件事業群，重振擁有技術但與市場漸行漸遠的老大的事業群。丁默深知羅益強對全球產業脈動的掌握能力，要他進入董事會擔任董事，還可以協助綜理跨部門組織發展，集中資源，釐訂飛利浦全球經營方針。
　過去多次放棄外派機會，羅益強的夢在台灣。「在這裡做一件事，就等於做兩件，對飛利浦有利，同時也對台灣也有益；到荷蘭就不一樣，做一件事就是一件事。」但是，在飛利浦工作二十多年，羅益強深知總公司當前的經營狀況。「這麼多年的感情，公司需要你，怎麼開得了口說不？」羅益強表示。尤其是丁默擔任董事長期間，對台灣飛利浦視為「荷蘭皇家飛利浦」（飛利浦全名）家族中最閃亮的一顆明珠，經常容許羅益強在經營策略上出現「創舉」，例如准許台灣飛利浦以自有財源投資個人電腦等。
　去荷蘭？留台灣？羅益強天人交戰。向來處事果斷的他，出現少見的猶豫。善於定策略、有遠慮，面對這個生涯規劃的意外發展，羅益強難拗董事長丁默的堅持。
　一九九五年九月，新任董事長彭世創親自到台灣來，與羅益強當面交換飛利浦的未來發展策略與看法。彭世創當下要求羅益強修訂六十歲退休的計劃，要他用五年的時間，讓電子組件事業群脫胎換骨。這位新任董事長在會見台灣媒體時欣然地說：「台灣飛利浦先生是未來競爭的重要祕密武器。」
　一九九六年二月底，飛利浦全球股東會前夕，正式宣布羅益強人事任命。原以為「羅益強等於台灣飛利浦」的台灣員工，在錯愕與驚喜中歡送這位十年間花白頭髮的總裁「高升」。台灣媒體熱烈報導，因為這是跨國企業董事會中，首次出現「Made in Taiwan」的董事。只有羅益強心中有數，此去面對的挑戰，遠甚於十年前初到台北履新之時。

好時光不再！

　同年四月底，三十年前因為雙親反對而放棄出國深造的羅益強，將已經就學、就業的子女留在台灣，帶著八十多歲的母親、妻子，三個人轉戰到飛利浦總部荷蘭安多芬—離首都阿姆斯特丹一個多小時車程的「飛利浦城」。抵達安多芬是五月一日清晨，一家三口到總公司提供給高級主管及家眷短暫停留的公寓後，「他洗個澡，就出門上班了，」劉小如記憶猶新地說。
　隨身行李還沒有打開，向來以建立組織能力為首要的羅益強已進入戰鬥狀態。
　安多芬有十萬多個居民，絕大部份是、或曾經是飛利浦的員工。創辦人飛利浦（Gerald Philips）百年前在這個小鎮自製燈泡，創立著名的飛利浦實驗室。一九一八年，一次世界大戰剛結束，電子組件及材料部（即電子組件事業群的前身）最先成立，收音機用的真空管在這裡商用量產。二十年後，飛利浦推出歐洲第一部電視機、電鬍刀，豐碩的研發技術奠定家電企業王國基礎。
　二次戰後，超過三十年的時光，飛利浦以豐沛的技術創造大量市場需求，成為跨越全球的家電產業。
　六○、七○年代，荷蘭飛利浦董事長的「氣派」與今日的英特爾、微軟的執行長不相上下。飛利浦董事長來台灣，都是搭自用專機，配備輪班的機師團隊。資深的飛利浦人都記得這樣的「黃金年華」。在八○年代中期、美國資訊科技尚未竄起之前，飛利浦的祖產足以養活分布全球六十幾個國家地區、三十餘萬員工。儘管沒有終身雇用制度，但是，福利好、工作到退休，在飛利浦極為普遍。
　好日子過慣了，對環境變遷感覺變鈍，就好像在冷水中逐漸加溫的青蛙，發現水滾，已經遲了。

產業沒有未來，組織沒有明天

　八○年代末期，科技創新速度驟增、區域壁壘遽然消除、全球化競爭銳不可當，這個家大業大的家電巨擘，竟然因為沒有持續、有效地善用家產，突然間驚覺「好日子不見了！」以為永不凋落的企業巨人，霎時搖搖欲墜。一九九一年原任董事長緊急引咎辭職，由績效最好的丁默接任後，立刻推出「蛻變」計劃，撙節支出，全球裁掉三萬五千人。節衣縮食五年，仍然不能與日本同業相比。只有台灣飛利浦是唯一例外，人力未加，反而績效大增。
　接下飛利浦有百年歷史的電子組件事業群，讓羅益強挑起再造光榮歷史的重任。
　電子組件事業群全球總部，是一棟不太起眼的兩層樓建築。羅益強此刻是飛利浦亞裔人士中擔任職位最高者，他所面對的經營管理挑戰，也是前所未見。近四萬名員工、分支機構遍布全球三十九個國家地區、營業額是台灣飛利浦三倍，電子組件事業群橫跨光電、顯示器、磁性材料、被動元件等從基本技術、製造、行銷兼具的多元產品線，是標準的電子組件綜合事業，只有在歐美技術下持續發展的日本產業，才有相對競爭的規模。
　經過五年的「蛻變」計劃洗禮，電子組件事業群開始出現盈餘。然而，這些盈餘卻是羅益強眼中的「顧慮」。原來，事業群手上的現金大多來自市場成熟產品，缺少他向來重視的「未來性」。尤其是原先以技術研發為競爭利基的組織，因為不斷減低成本的要求，竟然腰斬關鍵產品的研發計劃。如何解除組織「沒有明天」的威脅，是迫在眉睫的要務。
　相較於一九八六年台灣飛利浦遭遇新台幣升值的危機，此刻面對的挑戰是科技產品的天敵—時間，棘手與複雜的程度更甚。儘管擅長「變局管理」，篤信改變即機會、危機處理得好就是轉機，但是羅益強的時間有限；如何營造空間、爭取時間，同時再造組織、重建能力？羅益強決定運用全球資源打全球爭戰，展現臨危不亂的風範。

休假要讓客戶知道

　老邁積習的組織文化，是他出手的第一個對象。
　一九九六年夏天，安多芬的感覺非常不一樣。歐洲夏季日照長，通常晚上九點才天黑，原本就是休假的好時光。電子組件事業群前的停車場，前所未見，早上七點不到就已經停著車輛，八、九點天黑後，辦公室還透著明亮的燈光。五十七歲的羅益強仗著身體健康，從早上七點開早餐會到晚上八點，帶著手提電腦進家門，經常工作到深夜才上床。在台灣早上必做的運動也被會議取代，一個星期經常有三天以上是在飛機上度過。
　這年夏天，安多芬奮力與時間競賽，亞洲企業家夜以繼日的工作精神，打亂步調優雅緩慢的歐洲總部。
　夏季度假潮來臨之前，飛利浦電子組件事業群每個人的電子信箱都收到一封信，告知同仁今年休假的時候，務必要留下聯絡方式。發信者署名「Y. C. Lo」（羅益強），上任才一個多月的簇新總裁。
　這個從亞洲來的新總裁花樣真不少。開不完的會、問不完的問題、開會的資料要個沒完沒了不說，這回連休假都要報告行蹤。許多在飛利浦工作超過二十年的一級主管都還摸不著邊際：到底羅益強心中打的是什麼主意？
　總裁的信箱很快就湧進許多同仁的行程表。「我不是要知道你們去哪裡，而是事先要做安排，不因休假影響工作品質要讓客戶知道你們的行蹤，當情況異常、影響產品與服務的品質，需要找人的時候，知道怎麼找到人，」羅益強要求的只是個人做好分內的事。
　休假要向客戶報告？這真是聽都沒聽過的新鮮事。
　其實，羅益強真正的目的，是建立客戶和市場導向的企業理念。
　這段期間，正值歐洲夏季度假潮，這是歐洲人最重要的大事，其他天大的事都要擱在一邊；羅益強同時間收到很多張光電部門的休假申請單。

工作比度假神聖

　「計劃準時完成，你們就按照計劃休假，不然，必須做完才能休假」這是他的批文。「休假是一年前就定好的，不能改！」休假計劃受到影響的同仁，立刻向總裁反應。「你們和公司的計劃也是很早就定好的，怎麼就可以改呢？如果計劃沒有完成，你們堅持去休假，那麼休假後就不必回來了。」羅益強難纏的程度，超乎想像。底線清楚明瞭，等羅益強再打開電子郵件信箱時，竟然收到多件類似的郵件：「我送家人到義大利度假，當天回來！」
　原本瀕臨打烊的合作計劃，按照原定時間完成。可以廣泛運用在個人電腦上的CD－RW，順利在美國市場推出，成為廣大個人電腦市場的熱門產品，在生命短暫的資訊產品市場，連續三年以上居於全球領先地位，不但保住飛利浦原來的光電市場，還替公司增加巨額收益，挹注關鍵產品DVD（數位影音光碟）的研發費用。
　羅益強並不希望員工變成工作狂，而是要轉變組織文化。把飛利浦由原來家電產業講求完美、舒緩的組織文化，轉為快速、彈性的資訊科技IT產業文化。
　第一年，羅益強最大心思花在改變企業文化與整頓組織上。

和時間競賽

　對羅益強所推動的顧客與市場導向、客戶組合的理念，許多資深的一級主管一時間還不能適應，心態很難調整，堅持原有的層級組織才行得通。
　結果羅益強在三年內換掉四個產品部門的總經理。他要求的是心態、能力。「觀念要新，懂技術又懂市場，能抓得住客戶導向的重要性。」他決定向外求才，分別從美國電腦界、法國電子產業引進資訊產業的專業經理人。找不到人就自己代理，有一段時間同時帶兩個不同產品部門。
　劉小如記得，有一天傍晚五點前後，羅益強打電話回來說不回家吃飯，晚上要去法國。羅益強當天搭飛利浦專用飛機飛巴黎，和一位法國電子產業界的高級主管面談，當下決定聘請對方掌管飛利浦的映像管部門，直到深夜十一點多才到家。只是這位法國主管還未上任，羅益強就病倒了。「荷蘭、法國當晚來回，歐洲人沒有像他這樣拚命的，」劉小如說。
　其實，羅益強在跟時間競賽。
　他原本答應彭世創到荷蘭五年再退休，「想想看，台灣只有一萬人的組織，就要花上五年（挑戰戴明獎，全面品質提升、改革組織體質）；電子組件事業群有近四萬人、分布三十九個國家地區，營業額是台灣的三倍，五年的時間是很緊的。」這段期間，羅益強像大禹治水，做環球業務視查經過台灣時，連和女兒見面的時間都擠不出來。
　三年半的時間，羅益強把電子組件事業群的核心問題：產品技術落後、市場佔有率衰退、未來性技術不足等一一解決，並集中有限資源，放在策略性的產品發展上，為穩住日後「世界第一」的寶座，提供健全的發展基礎。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十六日，剛為第一大產品線顯示器的未來與人事布局妥當，羅益強到飛利浦的醫院做例行健康檢查。「一切正常，」醫師告訴羅益強。正當他穿衣服準備離去時，突然覺得一陣心肌絞痛。緊繃三年半的弓弦彈性疲乏，「Tough Man」，難纏的總裁終於累倒了。
　這嚇壞了一直陪伴在旁邊的妻子與八十多歲的母親。向來和父親最談得來的大女兒羅雅君，哽咽地打電話給從小看自己長大、父親建元廠的老同事武劍霞。遠在台北的同僚聽到，幾乎不能置信。
　平常運動不輟、大家心目中永遠打不倒的「硬漢」，怎麼可能得心臟病？
　「你要飛利浦，還是要命？」中學同學、也是家庭醫師魏伴能從台北打電話告誡。「他是完美主義者，別人不給他壓力，他給自己壓力太大了！」從初中到高中，相交四十年，魏伴能太清楚羅益強好勝不服輸的個性。
　羅益強正式向董事會提出六十歲的退休申請。彭世創請他務必再延一年半，可以辭掉電子組件事業群總裁的職務，但是留在董事會，襄助制定、執行決策。「給我一部賽車，要我慢慢開，是很難過的事！」婉拒再三，真正顧慮的不是醫師「三個月不能工作」的告誡，而是發病後有好長的時間，只要羅益強翻身就會驚醒的妻子。
　一九九九年四月二十八日，羅益強正式退休前夕，飛利浦史無前例的為退休的「董事」舉辦盛大的惜別聚會，地點是在可以容納四、五百名聽眾的飛利浦總部地標 Evoluon，羅益強以「結合東西、發展全球競爭策略」為題，發表退休演說。一九六九年錄用羅益強、已經退休十年的方培漢，以及當年支持他建立本地組織文化、挑戰戴明獎的前台灣區飛利浦總裁貝賀斐的遺孀都應邀參加。
　年逾九十、當年決定到台灣加工區投資設立建元廠的前董事長費滋．飛利浦親自到場，緊握著羅益強的手說：「Y.C., Philips owes you a lot. 」（飛利浦虧欠你啦！）
　午後的演講、晚間在飛利浦家族紀念館舉行的晚宴，活動舉辦的專業水準獲得盛讚，自願籌劃這一天活動的是電子組件事業群人事部的機要祕書穆肯（M. Mulkens），辦公室就在總裁隔壁。「我們都知道他是難纏的人，」穆肯說，但是「羅先生讓我們知道自己站的位置與未來要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