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源回收　垃圾堆裡的大事業

熾熱的炎夏，掩不住衝天的臭氣和滿天的蚊蠅，桃園縣五個鄉鎮，在堆積了十幾天的垃圾後，垃圾不僅淹到腳目，淹過頭殼，甚至堆成二層樓高，上萬噸的垃圾成為人民生活中揮不去的夢魘。
「不要談什麼亞太營運中心，只要十幾天，我們就完成了亞太垃圾中心，」中壢街頭，一位水果攤販在中壢市十二米寬，但卻堆滿了垃圾的大街上，憤怒地說。
垃圾戰爭，也使得鄉鎮和鄉鎮之間，民間和政府之間，隨著垃圾危機不斷爆發激烈衝突，竟使解嚴後，許多要動員大批鎮暴警察的場合，不是民主抗爭，而是垃圾抗爭。
桃園縣大園鄉民在得知省政府和縣政府打算將這些垃圾運來大園鄉時，立即拉起以血書寫成的白布條，埋鍋造飯，打算長期抗爭。「我們不是垃圾鄉，他們敢來倒，我們跟他們拚了，」大園鄉民代表徐其萬表示。
沒有人願意將垃圾放在自己身邊。
這些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垃圾，在回收業者眼中卻有另一種面貌。「別人的垃圾就是我的錢，在我心中，沒有東西是垃圾，每一樣東西只要分類好，都是可以資源化的，」彰化資源回收商宗淶企業負責人陳福淶，自許為環保的基層工作者。

遍地是黃金

「現在在一個環境政策的重要關鍵點上，如果一味只想用蓋焚化爐的方式解決，將使得焚化爐成為一個黑洞。資源回收是解決垃圾大戰，最根本的解決方式，」文化大學生物系教授鄭先祐表示，垃圾這個棘手的環境問題，應以符合經濟效益的方式解決。
新莊市，就是將垃圾的危機化成轉機的地方。
四年前新莊市曾發生全國第一次垃圾大戰，為了垃圾去處問題，市長蔡家福還當眾向市民下跪道歉、答應半年內封閉垃圾場。去年樹林焚化爐開始營運，新莊每天送往焚燒的近三百噸垃圾，油費、人事費、焚化費用，每天要近百萬元。
慘痛的垃圾戰爭經驗、高昂的垃圾處理費用，使得新莊市在沒有經費補助下，挽起袖子就開始推動資源回收。目前新莊推動資源回收的總量，已佔垃圾量的三％，是全國成績最好的地區。
「台灣真是遍地都是黃金，但是都沒有人要，」曾是兩線三星警官、擔任過李登輝和連戰侍衛，新莊清潔隊隊長鄒關仁彎下挺直的身軀，撿起馬路上的玻璃瓶、飲料罐，放進他簇新的藍色轎車中。
從去年八月開始，新莊市清潔隊在不到一年時間內，將垃圾變成了黃金，透過資源回收的豐碩成果，不僅創造五百萬元的收入，也節省了把這些垃圾送去焚化的近五百萬元處理費，共為新莊市創造了千萬台幣的利益，創造了民眾、政府和環境三贏的局面。「有誘因、肯拚，就做得成功，」鄒關仁說。新莊市市民代表會通過的資源回收回饋金要點中，核定資源回收所得三○％做為清潔隊的福利金，另外七○％專款專用，使得清潔隊員的誘因大增。「做資源回收，做到可以全隊出國旅遊，我們大概也是全國唯一的，」鄒關仁得意地笑了。
但是，單憑土法煉鋼、靠著少數有心人推動，成果卻非常有限。基本上，「在台灣資源回收始終是一個理想，在實際生活中，其實還是霧煞煞（亂七八糟），」關心環境議題的立委趙永清批評。
主婦聯盟從七、八年前開始推動資源回收的觀念，主婦聯盟的環委會主委林慧貞批評：「光是要民眾分類回收，但垃圾車一來又通通倒在一起，因此民眾垃圾分類、回收的意願就很低。」「把人民當白癡，」一位上班族憤怒地說。
民間這種無力感連在台灣民間有極大影響力的證嚴法師都感受到。擁有四百萬信徒的慈濟功德會，幾年前就已推動垃圾分類，但政府始終沒有建立完整的回收體系。因此，談到資源回收，「我現在都講不太出口了，」證嚴法師表示。

垃圾施政

「資源回收講了很多，如果政府沒有配合，一定做不好，即使有進步，也是寸進。現在資源回收沒有法律、沒有誘因，不做也沒有罰則，回收管道不夠暢通，」宜蘭縣長游錫(表示，台灣環境會變成這樣，政府的責任最重。
從預算的分配上就可以看得出來，政府始終沒有真正正視過垃圾減量、資源回收的工作。根據環保署統計，政府每年平均花在資源回收工作的經費，僅一億台幣左右，僅佔環保署每年預算的百分之二，「只能做做宣導和管制，」廢管處處長陳永仁表示。
根據環保署統計，目前台灣只有三分之一鄉鎮推動資源回收。在零星地推動下，缺乏完善的設計和規劃，不僅民眾教育不足，回收時間也不能配合民眾作息，也使得回收管道非常不暢通。中央政策不推動，地方官員更是不願主動增加業務、增添麻煩。「是業者的責任，政府不應該去幫業者做，」「地方沒錢，如果要做，一定要中央補貼，」這些觀念普遍存在許多官員心中。
整個政府的回收體系就在這種惡性循環下，一直建立不起來。
台灣每年生產八百五十萬噸的家庭廢棄物，但以去年而言，透過地方清潔隊和學校系統回收的資源垃圾僅五萬噸左右，僅佔全部家庭垃圾的千分之六不到。根據統計，資源垃圾佔全部垃圾比例高達六成，若能全面推動資源回收的工作，使垃圾減量，不僅將減緩全省各地陸續爆發的垃圾危機，也可使有用的資源得到充分利用。
如何建立完整、有效的回收體系？
「金錢驅動垃圾再生，沒有金錢，回收再生就無法啟動，」美國亞利桑納大學垃圾計劃負責人威廉．拉舍基指出市場力量是再生事業的發動機。
那麼，要誘使回收市場前進的胡蘿蔔在哪裡呢？

胡蘿蔔在哪裡

政策的擬定是決定因素。根據環保署委託消費者文教基金會所做一項研究中指出，押金制和垃圾收費制度是兩種極有效的經濟誘因政策。
依垃圾量收費，可以使民眾自動降低垃圾製造量；收取押瓶費則增加這些容器回收的市場拉力。歐洲許多國家都實施不同程度的押瓶制度，押瓶的種類從啤酒瓶、飲料瓶、塑膠瓶，甚至危害環境甚巨的電池和農藥罐，也都列在押金回收範圍之中。
但是在台灣，這兩種最能有效減少垃圾，增加資源回收的政策，卻始終不見政府廣泛採行。
來自業者的壓力，是環保署遲遲不敢推勳的主因。
以寶特瓶押金為例，在未實施押金制度前，回收率只有三○％，而在實施押金制度後，目前的回收率已經高達八三％。「現在到垃圾場幾乎看不到寶特瓶，都被撿光了，」一位拾荒老人說。
但在七月中，環保署蔡勳雄在汽水業者前往要求取消押瓶費後，宣布降低寶特瓶的押瓶費，由過去的二元調降成一元。「這是變相剝削拾荒業者，打擊現在就很脆弱的回收體系，」環境品質基金會祕書長劉銘龍批評。
汽水公會理事長、黑松企業董事長張道炷則表示，他們抗議最大的理由是「不公平，我們已無法再忍受了。」他強調，飲料業只有寶特瓶容器要押瓶，而飲料容器替代性很高，許多業者為了逃避押金回收，已紛紛改用PVC（聚氯乙烯）材質。「連統一這種大企業都如此，更何況一般飲料業，」張道炷說。根據調查，PVC材質的塑膠瓶在外形上很難與寶特瓶區分，但是由於PVC瓶在焚燒時會產生世紀之毒戴奧辛，對環境所形成的負擔更重。

資源回收產銷都要做

在賀伯颱風後目睹無數上游垃圾，流向下游台北縣，家住石門水庫附近的潘姓住戶表示：「不知哪些垃圾可以回收，也不知收好的資源垃圾應該往哪裡送。」政府缺乏完整回收體系，使即使有心想要回收資源的居民，也力不從心，垃圾只好不斷在台灣環境製造問題。
相對於世界各國正努力花下許多社會成本，去重新建立回收系統，台灣其實是站在一個很好的基礎上。
在台灣各處不時都可見到如此的景象：一群拾荒者，佝僂的身影，穿梭在街頭、踩著三輪車，逐門逐戶去搜尋可回收的物質，彷彿一群辛勤的螞蟻，搬運著他們的生計。
台灣獨特的拾荒系統，不僅養活這批人，也曾為台灣經濟成長做出重要貢獻。在物質缺乏的年代，拾荒者為台灣產業提供廉價成本的物料，「台灣可說是靠垃圾錢長大的，」台灣省廢棄物運銷合作社總經理吳招治說。
在政府始終未能真正落實建立資源回收體系下，台灣就是靠著這許多社會中最底層的拾荒老人，解決許多環境問題。但即使是資源垃圾全部回收進來，資源回收也只是完成一半。
鄭先祐教授指出，資源回收若要真正成功，關鍵是「產銷」系統必須完整。這個產銷系統若有任何缺失，都會導致失敗並產生問題。
台灣資源回收一個重大問題是回收後的資源找不到出路。如塑膠瓶、廢輪胎、廢電池都有類似的狀況。
以回收廢輪胎為例，每年台灣產生多達十一萬八千公噸的廢輪胎，目前已吸引七家廠商投入廢橡膠的再生。但是由於廢橡膠所再生的橡膠粉和橡膠粒，在品級上無法和新料競爭，目前已面臨產能過大、市場無法消化的困境。

回收資源何處去？

雖然由於天然資源缺乏，大部份資源回收的廢料都有去處，但市場的價格卻直接影響回收系統的回收意願。
以廢紙而言，台灣的回收率五七％高居世界第一，而紙業以廢紙做為原料的比率更高達七五％，也是世界第一。但是近年受國際紙價下跌和廢紙進口的影響，國內廢紙回收價格不斷下跌。根據環保署統計，國內一年進口的廢棄物數量高達四百五十六萬公噸，其中以金屬和紙類最多，鐵廢料達一百九十六萬公噸，而廢紙也有一百六十六萬公噸。
「什麼東西都跌價了，」花蓮吉安鄉中盤舊貨商金燦興商號負責人莊清燦搖頭無奈地說。「紙類掉到現在一公斤只剩一塊多，沒有人要收，要收也要夠工錢，」台中一位中盤舊貨商表示。
後端沒人要，前端收再多也沒用。以台北市環保局為例，在推出垃圾清運和資源回收三合一計劃後，每個月可回收一百多萬公斤的回收物，但由於回收廠收來運一車，就賠一車，使得回收廠資源垃圾堆積如山，嚴重滯銷。「進三車，只出一車，」台北市環保局人員表示。
在國外，許多國家採用政策手段，如要求立法採購再生物品、鼓勵研發再生物品等，促使資源回收能夠真正成功。「台灣政府一定要拿出魄力，將資源回收當成國家重大政策推行，不能只是當成花瓶作秀，」主婦聯盟一位成員表示。

是夕陽還是朝陽產業？

在面對不斷發生的垃圾大戰，環保署已經決定從明年開始，全面推動資源回收。「但是如果不能從生產到銷售，全面思考，資源回收還是只是另一個垃圾施政，不會有什麼具體成效，」一位環保人士不樂觀地表示。
相對於產銷和流通系統等「動脈產業」，產品消費後的安全處理、再資源化，就要靠「靜脈產業」——廢棄物的處理及回收再利用業。據日本保險公司朝日生命的資料顯示，日本靜脈產業的規模已達到產值三兆日圓，他們更推估西元二千年，這個產業將急速擴大至十兆日圓，相當於二．五兆台幣。以美國而言，在一九九三年，與固體廢棄物處理再生有關的靜脈產業，產值也高達六四g億美元（一兆七千億台幣）的產值。而許多專家更預估，隨著愈來愈沉重的環境壓力，靜脈產業將是未來成長最快的產業之一。
台灣的靜脈產業也正以飛快速度成長。除了成長驚人的焚化爐和垃圾清運業，單單是資源回收部份，每年營業額也已經高達三百二十億台幣。
在台灣，從紙業、鋼鐵業、石化業到飲料業，幾乎所有的產業都與資源回收產業有關聯。但現在這個系統正面臨嚴苛挑戰：回收基金會介入市場機制、材質複雜分類難、國外進口原料競爭、處理場地不易取得及污染防治設備不佳等各種問題。
台灣資源回收業能否突破僵局，與先進各國靜脈產業一般大步飛快成長，成為耀眼明星？
「政府決心最重要，」德國綠點公司國內及國際事務負責人貝爾莉，引證德國經驗篤定地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