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說「NO」的日本

書名：敢說「NO」的日本
作者：盛田昭夫　石原慎太郎
出版書局：光文社
出版時間：一九八九年一月

　一本海盜版的英譯小冊子，撼動了當前的美日關係。
　由日本自民黨眾議員石原慎太郎及新力公司會長盛田昭夫，這兩位都曾接受天下雜誌專訪的日本意見領袖，所共同著作這本「敢說『ＮＯ』的日本」，由於引述論點強烈，而且部分語帶情緒，最近在美國造成相當大的衝擊，引起白宮以及五角大廈爭相閱讀與討論，在一片對日本的撻伐聲中，全文已被列入國會的正式紀錄。
　這本書的論點包括：擁有高科技並可左右世界軍事平衡的日本，沒有必要再向美國一面倒；美國人只玩金錢遊戲，忘記了製造是工業的根本；美國對日本的強硬態度完全出於人種上的偏見；美國可以容忍自己的不公平，對日本的不公平卻大肆聲討……。
　在日本與美國摩擦日益激烈的同時，美國新聞週刊最近民意調查，問及「蘇俄的軍事力及日本的經濟力，那一個會是美國未來的威脅」，竟有五二％的人回答是日本，只有三三％的人回答是蘇俄，可見美國國內上至華府下至民間社會，已經響起「日本威脅論」的警鐘。
　美日兩大經濟巨霸之間愛恨交織的摩擦，勢將嚴重影響國際間政治、經濟、以至貿易的互動。台灣身為國際成員之一，並大幅依賴對外貿易，將很難逃避被美日競爭的餘波間接衝擊，亟應注意這主要市場國（美），與元件供應國（日）的互動演變。
　以下是石原和盛田對美國的論點：
　石原慎太郎：
　日本對美國年貿易黑字，超過美金五百億以後，美國就無時無刻不壓迫日本盡力去滅少貿易的不平衡。
　每個月日本月例內閣經濟會報中，經濟廳的局長照例要就前一個月及這個月對美貿易的數字提出報告，黑字縮小時，內閣大臣們反而鬆了一口氣，生意不繁盛了大家反而額手稱慶，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人類不流著汗水，用沾著污泥的雙手去從事生產，難道會令人心安嗎？
　日本的工業從「重厚長大型」，慢慢轉向到「輕薄短小型」，從歷史上來看，沒有一個國家與社會，可以在沒有工業生產的情況下繼續保持繁榮的，不幸的是日本正被逼著走上這條道路。「日本握有製造現代化武器部分的先端技術，如果，日本將半導體高科技賣給蘇俄，而不賣給美國，美蘇的軍事力平衡，將因此而改變。」美蘇兩國的軍事競賽，在ＩＮＦ（中程核子武器限制談判）條約締結以後，大家都以為兩國是基於人道上觀點而進行和解，真正原因，其實是因為他們缺乏和日本一樣的高級科技。
　例如半導體製品的進步與否，決定了現在世界的均勢，蘇聯與美國都須要靠日本製的半導體，才能保證飛彈的投擲精確度。目前蘇聯的洲際彈道飛彈的誤差為六十公尺，美國的誤差為十五公尺。
　又如磁浮技術的發明，使世界都變小了，目前有這個技術的首推日本與德國。德國的磁浮電車只能浮上八公釐，日本的車子甚而可以浮上十公分，速度可達五百公里，蘇聯和美國都沒有這個技術。
　如果日本將半導體賣給蘇俄而不賣給美國的話，美國對俄國的軍事優勢將因而逆轉。一位美國高階人士聽到這種說法後，也反唇相譏說，假如有這麼一天，美國會先占領日本，這個說法給美國帶來精神緊張。
　最近季辛吉也曾警告說，日本未來可能會成為軍事的超級大國。這並不是說，日本會擁有洲際彈頭，或再建造大程戰艦，而是美國和蘇俄在進行宇宙的開發競賽時，控制這些宇宙兵器的技術，掌握在日本人的手，難免令他們對日本產生疑懼。
　
文化的意識改革
　
　有這個技術背景下，日本人應該勇敢地從戰後的殘滓中站起來，從事新文化的「意識改革」，在國際政治的牌局中，將自己掌握的高級科技當作王牌，日本目前正缺乏這種有魄力的政治人物。
　日本前總理中曾根康弘就是一個沒有魄力的典型。他在任時，曾經建立和美國前所未有，極其親密的「隆康關係」（隆、康是雷根與中曾根的小名），日本人只看到中曾根在七國高峰會時的昂首闊步，事實上他只是一個對美國打躬作揖的「Yes　Man」而已。
　在美國決定將日本予以半導體制裁以後，美國的國會在議論此事時，未免過於情緒化。國會議員們脫去上衣，挽起袖子，站在電視機前用鐵鎚敲碎東芝牌的收錄音機，就可以證明他們不是很冷靜地在討論事情，一個歇斯底里的議會，很難令人信賴。這種方式和數十年前美國國會通過「禁酒令」一樣，任誰都不會苟同的。
　有關半導體的紛爭，都是起源於日本不會在緊要關頭對美國喊「ＮＯ」的緣故。中曾根說「ＹＥＳ」慣了，在他第二次大選中得到勝利後，也許是歡喜過度，居然答應要協助美國發展戰略高級科技，無異將日本所持有的王牌白白地送給美國。
　日本的三菱重工欲開發支援下一代戰鬥機（ＦＳＸ），卻在美國的壓力下，提案被否決，中曾根只好向美國妥協來共同開發新戰機。
　去年，美國發表己經製造成功不會讓雷達發現的隱形飛機，事實上塗在機身的特殊塗料就是日本製品，美國對中曾根施壓要求共同開發ＦＳＸ，就是想盜取日本的技術，沒有日本的精密陶瓷及強化碳素纖維，絕對做不成世界最強的戰鬥機。「美國對日本的強硬態度，完全是人種偏見，對美一面倒的「安保」體制得重新檢討，該說「ＮＯ」的時候就說，日本要有意識改革的勇氣。」

人種的偏見
　
　日本對美國一面倒的「安保防衛」體制，也是日本一味說「ＹＥＳ」所造成的。戰後日本以為置於美國的核子保護傘下就可以安全，事實上這只是一種幻想。日本的自衛隊在美國的指令下發展戰車部隊以及護衛艦，戰車與護衛艦對島國的日本沒有什麼防衛的意義，完全只是美國的強迫推銷而已。
　按照計算，日本如果要發展自我的防衛體系，使用既有的科技，根本不會超過現在所花費的防衛費用，而美國還竟然而日本多增加防衛的分攤。現在執政的自民黨，一點也不敢對安保的問題力爭，以現在的樣子看，日本並不一定需要「安保」，以自己的力量也可以自保無虞。
　美國最近抓起的打擊日本風潮，潛意識就存在著「人種的偏見」。二次大戰末期，美國只對納粹德國進行轟炸，對日本一投就是兩顆原子彈，要說這不是人種的偏見，實在令人難以信服。
　
美日地位的消長
　
　白種人也許對創造了現代的文明而頗為自負。然而日本自安土桃山（一五八二年起）時代至江戶（一八六七年止）時代，就有非常優秀的文化，當時全國有二百多家學校，一般庶民也能寫一千至兩千個字，從東京到九州還有完備的郵政系統，現在到日本任何地方圖書館去，類似這種資料都保存得很完整，當時的美國還沒有這種文化。
　確實，美國曾取代歐洲成為世界第一大強國，不過現在已出現了斜陽殘照，而最令美國不服氣的是，日本不但是只會模仿的有色人種，且正逐漸取代美國人的地位，更增加他們的焦躁感。
　去年十二月，美國驅逐艦在東京灣進行實彈射擊訓練，美國軍方後來發布說那些都是空包彈，但是重達三十公斤左右的空包彈如果打到一般船艦，也會造成重大的傷害。
　最大的問題是東京灣就相當於美國的紐約灣，美國豈能容許外國軍隊在交通要衝的紐約灣口放炮？而日本的外務省居然想把這件事壓下來不發表。日本官員潛意識中仍存在對美國的卑屈。
　
美軍是看門狗？
　
　美軍在日美安保防衛上，擔負著保衛日本的任務，卻又發生脫線的情況，十足就像「發狂的看門狗」。將美軍說成「看門狗」，是前自民黨副總裁椎名悅三郎在外相時代所說的一句「名言」，如果日本人有對這句話提出非難的膽量，那就不如鼓起勇氣，向美國人吼一聲「ＮＯ」。
　該說「ＮＯ」的時候不說，反而會讓對方瞧不起，更加助長對方的人種偏見，日本人該是進行意識型態改革的時候了。
　盛田昭夫：
　美國人的眼光短淺得只看到十分鐘以後的未來，所以才會造成今天的衰退。
　美歐各國現在最令人擔心的是，早已把「生產」這個字眼拋到九霄雲外，他們只熱衷於「金錢遊戲」，或者「購併企業」（Ｍ＆Ａ），將金錢橫向的移動一下，（匯進匯出玩金錢遊戲）就賺進了大把鈔票，完全忘記了即使是大銀行或大證券商，其累積的金錢應該是用來作「生產」的資本，而不是「賭」的道具。「美國政府只有商務部，沒有工業部，工業的發展缺乏整體的規畫，全世界都擔心美國的雙赤字，但是美國人卻一點也不自知。」
　日本的工業發展，有賴於通產省的規畫，通產省可以說是日本產業發展的旗手。令人覺得驚異的是，美國政府沒有工業部的組織，在全世界各大工業先進國家中，這是絕無僅有的。美國的汽車工業監督權是在運輸部，而運輸部所做的工作，只是規定汽車的排氣量，以及交通安全上的策畫，美國汽車工業的未來會如何，他們並沒有作深入的考慮。
　
短視的美國人
　
　相反的，美國政府有商務部，及通商代表部（ＵＳＴＲ），他們專對貿易不平衡挑毛病，但是對自己為什麼非得向外購買東西，而不自己生產一事，渾然不自知。
　世界上各國對美國的雙赤字（貿易赤字、財政赤字）都報以最大的關注，但是美國人似乎對自己的經濟狀況不太關心，依然我行我素。雷根經濟（Reganonics）用減稅來籠絡美國民眾，使得共和黨得以繼續執掌政權，布希總統也以不增稅來作號召，但是財政赤字嚴重到這種地步，不增稅能改善美國的經濟嗎？
　美國的經濟不改善，全世界就好像隱藏著一顆定時炸彈。八七年的黑色星期一股市大跌風暴，從紐約掃向英倫，再波及至東京時，被大藏省運用行政指導的力量，硬是將跌幅穩住，並援助華爾街及倫敦不至於繼續下跌，經過這次事件，日本的經濟能力受到全世界的注意，美國應該肯定日本的地位，讓日本對重建美國經濟提供助力。
　美國現在對日本的批判風潮很令人擔心。美國的三十七州在東京都設有事務所，他們的州長訪問日本時，透過日本的經濟團結連合會（經團連），頻頻向日本企業招手「來投資嘛，來投資嘛」，但是日本企業對這種熱誠，通常都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因為有很多州的議員，都是打擊日本的「名手」。
　
打擊日本爭取選票
　
　最近很多知名的美國記者及學者，出了不少對日本批評的書籍，例如「買下美國」（Buying into America），寫的是美國就快被日本占領了；「日圓」（yen）一書是假設公元二千年以後，日本使用了金融力量，控制了全世界，其他還有一些幾近情緒式的謾罵而成為暢銷的名書，總而言之現在的風潮和傅高義寫「日本第一」時，部析日本成功的原因，要向日本人學習己經有顯然的不同。
　美國的政治人士也開始以打繫日本作為爭取選票的手段，並漸漸形成風氣。現在的日美貿易不平衡無法解決，美國一直怪罪日本，若是日本的企業不到美國當地去生產，絕對沒有其他的方法減少貿易的黑字，美國議員都明白這個道理，但是他們還是要打擊日本。
　像東芝涉嫌違反協定，對共黨國家輸出技術的事件發生後，美國在報復的貿易法案中，規定今後不准向東芝購買的條項，這點很明顯違反了美國憲法的「任何罪不得以新法律追溯處罰」，東芝在日本已經受到處分，而美國既未給東芝辯明的機會，又在新制訂的法律中制裁東芝機械，所以可以說，東芝是議員打擊日本爭取選票的犧牲品。「美國不注重生產，半導體、汽車都向外國購買，再冠上自己的商標出售。他們對日本說「不公平」，事實上他們自己也不是很公平。」
　美國有很好的科技基礎，卻經常不善於運用。當年美國的貝爾公司發明了「電晶體」，用於助聽器上，新力在取得專利權以後，首先考慮到的就是助聽器賣不了錢，而聯想到電晶體收音機，當時美國正流行大音量的喇叭，把前來推銷的新力當作是傻瓜，幾年以後證明新力的努力沒有白費，收音機變成每個人隨身攜帶的必用品。美國人並不是沒有技術，問題是他們老是不將技術和商業去做聯想。
　現在，美國更槽糕，他們根本不注重生產。
　
美國的自我矛盾
　
　克萊斯勒汽車的艾科卡，最近在「有話直說」一書中，對日本的批評幾近誹謗。美國慣常用「不公平」（un-fair），來抗議日本對美國貿易的不公平，事實上艾科卡也是不公平的。克萊斯勒在東京有分行，但是他們的目的不是賣車，而是在買日本的引擎和零件，回去裝在自己的車上出售。
　美國的三大汽車公司，一九八七年總共向日本購買了二十五萬輛車，冠上自己的品牌在美國出售，他們賣到日本的車子只有四千輛。日本每年輸出的車子，在通產省的指導下，自動限制在二百萬輛以下，最近美國的景氣好轉，美國的汽車業者千里迢迢跑來日本，要求增加他們買的部分到三倍，而通產省居然答應了他們，這實在沒有道理，他們一面喊日本輸美不公平，另一方面又要求增加輸美，這才是真正的不公平。
　半導體工業心是個例子。美國現在自己只作二五六Ｋ，其他的部分全都向日本買，自己開工廠生產，既要負擔風險，又要面對工會的各種問題，倒不如用買的來得方便，就這個樣子美國的半導體全數仰賴日本，並不是日本硬要銷美國，而是美國一直來訂貨。現在半導體摩擦，二五六Ｋ是主力，明年以後會轉為一兆位元，以後會變成四兆位元，美國自己不製造，以後還是要依賴日本。
　日本和美國是兩個不能分離宿命的結合，摩擦是因為關係密切才會產生的，日本不能丟下美國不管，否則會隨著美國一齊倒，美國也不能不味將責任推給日本，自己必須力圖振作。像卡特政權時代發行英鎊債券一樣，要改善美國的經濟，美國應拉下面子發行日圓債券，讓日本去買這種債券，以解決美國的赤字問題。
　日本受儒教影響，以「沉默是金」的美德來面對美國這個國家。但是曖昧的態度反而造成隔閡，應說ＮＯ的時候，日本人應該有勇氣說Ｎ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