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年前川普當選美國總統,以勝利者之姿吐槽,「政治這檔事真齷齪。」4年後,在川普不服輸的僵局下,拜登無可奈何地說,「民主難免烏煙瘴氣,」呼籲支持者要有耐心。
民主曾被推崇為普世價值,美國民主運作被視為典範,結構緊密而穩定的憲法保障了個人的基本自由,也規範了各州與聯邦的相互依存關係。
曾幾何時,美國式的民主運作開始荒腔走板,亂象叢生,不免令人心生懷疑:21世紀的民主究竟是得了流感,還是染上瘟疫?
經過過去4年洗禮,許多人從政治冷感轉為對民主未來的憂慮。如果我們在垃圾堆裡翻尋,找出未來可以借鏡的教訓,也許會找到一些重點。
邁向獨裁之路三階段
首先,世事皆脆弱,無一不會逆轉,包括民主。當年柏林圍牆倒塌,帶來了一代人的樂觀希望。但川普的4年作為,證明民主和獨裁不是截然二分的兩種制度,而是一條可以逆向行駛的雙向公路。
《紐約客》(The New Yorker)一篇文章引用匈牙利社會學者馬札爾(Balint Magyar)對東歐國家的研究,將獨裁者邁向獨裁之路分成三個階段:嘗試、突破、鞏固。
川普經過4年執政,所有不願效忠於他個人的官員都被羞辱,以最難堪的方式被迫離職;所有不贊成川普行徑的民意代表都不願被潑糞而選擇退休,共和黨被成功地改造成應聲黨。到了這個地步,川普已經成功完成「獨裁嘗試」的階段。
選舉結束,川普毫無根據卻高喊選舉舞弊,四處發動法律訴訟,這是川普堂而皇之正式進入「獨裁突破」的第一戰。由此可見民主基石不如我們想像中穩固,以一人之力,便可以讓民主逆向行駛。因此如果我們還想繼續享受民主,必須深刻了解到民主的脆弱,在任何獨裁的野草種子剛冒出頭時,便應該及早清除。
其次,細節裡藏著魔鬼,民主制度處處都是細節,處處都有魔鬼。民主不是一個境界或是一個穩定的狀態,而是一個過程,過程中經過無數的除錯和改善,每一步都涉及政治利益。以美國為例,從選區的劃定開始就充滿了政治算計,共和黨人多年來採用「傑利蠑螈」(gerrymandering)的手段:扭曲選區分界線,讓共和黨具有優勢。
民主運作靠法制,執法倚賴細節,細節靠不斷積累。每次確定一個細節,便代表一個改革的里程碑,但也同時阻遏了另一個改革的可能。因此空談民主理想,而對法制細節失去警覺,只會成就一種粗糙、有機可乘的民主。
最後,法制即使密如天網,仍然疏而有漏,人性才是空氣,無所不在。可惜民主強調參與,對政治人物採取最寬鬆的標準,毫無道德操守、誠信全無的人物也能成為一國的領袖,對民主「選賢與能」的機能是極大諷刺。我們若對民主還有期待,便應該對人性中的仁慈與悲憫給予更重的份量。
如果21世紀我們見證的民主亂象只是一場流感,也許高燒過後一切便回歸正常。但如果是瘟疫呢?未來發展有兩種可能,一是民主被病毒攻擊至奄奄一息,最終產生群體免疫;再不然,就必須找出抗體,開發出疫苗。
疫苗是:流動的多數
公視最近拍攝黃文雄的紀錄片,面對當代民粹與菁英的對決,舉世喧嘩與空谷足音兩者間永恆的弔詭,他提出了「流動的多數」觀念,頗能讓人佇足深思(以下為個人闡述,不一定是黃文雄本意)。
民主制度的基本前提是多數決,可以決定哪位候選人當選、哪一個議題勝出。但如果社會裡的多數人組成逐漸固化,無論議題癥結所在、候選人良莠高下,同一批多數人的選擇完全同步,最後的結果必然跟獨裁社會的本質沒有兩樣,只是個人獨裁和多數獨裁的差別。
甚至這群多數人所擁戴的領袖,因得到合法的多數人支持,更可以肆無忌憚,進一步動用各種資源來麻痺或蠱惑更多人的心智,不斷固化這群多數人的優勢。
如何能夠突破這種固定多數人的優勢?發動革命或政變是一個選項,但代價太高,就算成功也難以重建民主。剩下的辦法就是鬆動多數人的固態結構,造成「流動的多數」。
一種流動是時間上的流動。這一次選舉保守派佔上風,下一次換自由派,沒有一群人永遠是多數。另一種流動是空間上的流動,選人不選黨,在中央及地方或是行政與立法選舉中,不同黨派的候選人各自獲得不同的多數支持。
還有一種是議題的流動。例如LGBT、廢止死刑、環境保護、氣候變遷、言論自由、經濟發展、或是統獨問題,避免最後形成一群固化的多數。
多數要能維持流動性需要許多條件,例如民眾中必須有足夠多的中間選民,每人具有較高的自我抉擇能力,沒有壁壘分明的政黨屬性,不願意接受黨意凌駕一切,這些人可能隨著時間、空間和議題流動,打破了多數的疆界,最後形成流動的多數。
可惜目前全球許多民主政治體系的發展正好跟這個方向相反,即使「流動的多數」是預防民主瘟疫的疫苗,卻不容易找到下手處。未來4年川普絕對不會從媒體消失,他的每日推特肯定不會消音,民主瘟疫的疫情只好持續居高不下。大家期待新冠疫苗會在2021年問世,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看到「流動的多數」發動的跡象?(責任編輯:王儷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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