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用生命寫下台灣競爭力

　看著默默不停手的工作者，看著扯來訪者的手、閃著淚光感謝台塑設廠的美國老農，更加確認了自己對新馬克斯學派旗手華勒斯坦「世界經濟體系」的質疑：誰說邊陲經濟永遠沒有翻身的日子？那麼宏碁在南美洲的銷售打敗IBM怎麼解釋？台積在世界積體電路生產者中，效率超越NEC怎麼說明？

　若是個別企業的超越，沒有整體的說明性，那麼台灣工具機業整體，為什麼又已經超越發明機器的始祖——英國，和以核子試爆為先進的法國，而晉身世界工具機業七強？

　但是，到底競爭力是什麼？是競爭力調查裡的數字？是每個衡量競爭力的項目：行政效率、政治安定、賦稅制度、創業精神……？

　走進分布在台灣全島的每個辦公室，跟隨每條鄉間小路途中的加工廠，跨進每個城市大街背後巷子裡的代工廠：大白天還開著日光燈的陰暗廠房，收音機裡閩南語的藥品廣告，一雙雙不停歇的黑手，一對對專注工作的深眸，一組組兄弟檔、父子檔、夫妻檔，拚命用最快的速度交貨，卯力用最便宜的方式服務客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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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個拍攝完畢的黃昏，馳騁在南北高速公路的歸途，都禁不住慨歎：台灣所有的「第一」、每一個「超越」，都是這一雙雙、一對對、一組組的生命累積。抽象的「台灣競爭力」、競爭力評估裡每個空洞的項目，都開始有了生命、有了故事、有了力量、有了過去與未來。

競爭力在哪裡？

　就像已經在科學園區工作了十四年的滕建美。每天早晨七點開始，體重四十七公斤的她，就用小快步穿梭在宏碁九千六百坪的個人電腦廠裡，應付台灣足以傲世的零庫存彈性生產：缺料、停線、補工人、從世界每個零件廠跟別人搶零件，調度忙碌的生產線，供應世界四十個國家的個人電腦。若是人們只認得創造世界第七大個人電腦公司的施振榮，是因為他們看不見光耀的舞台後面，每天一萬台的個人電腦，不可或缺的是這個商專畢業的三十九歲女性，和像她一樣勤奮、努力，卻沒沒無聞的成千上萬工作大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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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者最喜歡用來定義台灣競爭力的「彈性」，對這些在後場打拚的人來說，已經是一種生活方式，是每天十二小時以上的緊迫調度、奔走、聯繫與胃潰瘍。

　又像南亞紡撚三廠的黃祥禧。十九年來，戴傳統粗黑框眼鏡的他，已經把「改善」視同「日行一善」的信仰，為了避免廠內的灰塵，他設計了連門縫都不留的特殊裝置，一千四百多坪的廠房，每四個月才需要打掃一次。從紡紗機到飲水機、從電話費到影印費，四十年來，台塑五萬兩千名像黃祥禧一樣的員工，每天針對每個細節做改善，針對每項細微費用做追蹤，才累積出台塑這個每年營業額，相當於中華民國政府賦稅總收入四分之一的企業王國。

　這些人看來一點也不特殊，一點也不像「競爭力」這個名詞所展現的鋒利。他們只是每天定時做相同的動作，無論是十年、十七年、二十三年、三十五年、四十年，堅持同一種動作，要求不斷精進的水準。才能在世界市場上，密織出鋒利的殺傷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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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十六歲的美國管理大師彼得．杜拉克，在接受天下雜誌採訪時說：「我相信十五年後，會有許多書討論中國式管理的奧祕，」當他見到記者臉上的疑惑時，緊追著確認：「真的，就像二十年前，有許多書討論日本式管理一樣。」來自一個世界公認大師的觀察，即使不見得百分之百相信他的預言終將成真，但是當成一種公開的讚許也不為過。

　但究竟中國式管理的奧祕在哪裡？這批競爭力大軍的拚勁，究竟從何而來？每個工作的人又在台灣競爭力中扮演了什麼角色？甚至那些為工作中的人留在家裡守候、祈福的後援部隊，又在台灣競爭力的精進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在天下雜誌工作十四年，產業的競爭力一直是天下雜誌最主要的關切。但是每次採訪，都只能用文字嘗試替每個勤懇踏實的創業故事、每一樁艱苦改善的管理奇蹟做詮釋。卻總是期望，能夠用更直接的方式，將「現場」帶到讀者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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競爭力很累？

　當天下雜誌決定針對「台灣競爭力」主題拍攝紀錄片時，突然十四年的採訪印象都浮湧心頭。那一雙雙、一對對、一組組的生命與故事，若是能夠更真實地讓更多人看到、感到台灣競爭力的根源，也許會有更多的人，開始除了關懷電視上的打架、飆車及凶殺案之外，還能把以往看似抽象的「競爭力」常放心中。

　事實上，台灣競爭力的優勢，到今天還是靠比競爭者低廉的成本。在快速變化的環境中，「彈性」與「速度」是決定成本的關鍵因素。而台灣中小企業的彈性與速度，已經成了世界管理學界引用的典範。雖然中小企業「彈性」追求成本優勢的方式，引起許多令人憂慮的環保、員工福利的問題，但是每進入一個工作的情境，仍然不得不對他們的拚勁，生起敬意。無論是滕建美、黃祥禧，或千千萬萬個為了趕訂單，而二十四小時不停加班的中小企業老闆、員工，為什麼那樣不眠不休地為通常在一○％以下的微薄利潤，瘋狂工作？

　在台塑董事長王永慶紐澤西種滿紅楓的家中，他不只一次地強調：「台灣靠什麼？靠勤勞。中小企業用的工人默默耕耘，做出來的東西價廉物美，才能打開外銷市場、一步步累積經驗。實事求是就是中國人，勤勞就是中國人。」

　聽著七十八歲的工業鉅子，用他從新店鄉下奮爭出世界第十大石化王國的堅定，所定義出來的台灣競爭力，不禁跨越時空地想起三百多年前，締造第一個台灣第一商品——鹿皮的先民；想起一百多年前，開發台灣茶葉、樟腦成為世界第一大產地的跨海移民。中國人傳統的勤勞，的確是台灣競爭力的所在。但是勤勞後面的動機又是什麼？

　跟拍滕建美一天的最後，問她既沒股權，又不是老闆，每天這樣「作戰」，會不會很累？她想了一下：「其實累當然會呀，可是我們在這個同時，想想別家跟我們的困擾一樣。既然一樣，就變成誰的應變最快，誰的應變能力最強，誰就在前面了。大家都有這種共識，就不算累了。」

競爭已成為共識

「競爭」這兩個字，已經變成台灣工作人口的一種共識。當世界都在往前進的時候，台灣有什麼條件可以不往前進？當世界隨時都以超越為目標的時候，台灣的生存有什麼條件可以等待別人來超越？

台灣競爭力的故事，似乎不光是這些企業的故事，而是關乎台灣生存的故事。

當國際媒體刊載台灣到二○三○年的競爭力，將不僅落後中國大陸，還會排名在印度之後；當蓋洛普調查指出，台灣產品品質排名已甚為落後的關鍵時刻，似乎到了大家一起來關切台灣的競爭力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