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glish verywhere」,當一九八二年《新聞週刊》封面印著這個斗大標題,英語教育儼然成為全球化和國際競爭力的複合詞。
台灣早在十多年前,英語教育向下延伸,就已經列入教改的議程。二○○一年,九十學年度開始,教育部首度順應民意,將英語列入國小五、六年級正式課程。 二○○二年,行政院宣布「六年國家計劃:挑戰二○○八」,預計在十年內將英語列為準官方語,提升全民英語,規定公務人員參加英檢,英語環境建置等措施出列,教育部推動「e世代人才培育計劃」,決定從九十四年度提前至小三實施英語課程。
台灣英語教育由此邁向新的扉頁。 英語熱燒出亂象 投資英語教育,就是投資國家未來競爭力。在這場國際競賽裡,台灣加入的雖晚,卻很快的引發「全民瘋英語」的諸多亂象。二○○三年訪台的知名語言教育學者Stephen Krashen形容為「英語狂熱」(English Fever)。
亂象一:中央地方步調不一,民間不信任政府,形成一國多制 民間先發於政府,地方跑在中央之前,台灣兒童英語教育的起始點,還未鳴槍就注定是一場不公平的比賽。 九十學年度,教育部基於師資及其他配套措施不足的考量,擬出全國一致從小學五年級開始教英文的政策,但真正遵循這個政策的,全國只有苗栗縣等六個縣市。
二○○五年,教育部更進一步妥協,宣布英語教育向下延伸至小三。但仍有七個縣市偷跑,自行往下延伸至小一、小二。全國二千多所小學中,有將近三分之一的學校跑在中央政策起點之前。 師資或資源較優的台北市和台南市,被認為「情有可原」。
有些縣市,如師資和教學資源明顯不足的南投縣,也基於「輸人不輸陣」的心態,提前從小一開始。南投縣在試行兩年後,仍無力解決相關難題,今年又跟教育部申請回復到小三。 教育部英語課程綱要修訂小組召集人、台師大文學院院長張武昌分析,第一屆國小英語師資,通過語言檢測的三千五百三十六人中,只有一千九百二十二人取得合格師資,目前在國小任教的只有一千四百七十六人。而全國向下延伸到小三,預計需要四千多名的師資需求,整體師資明顯不足。
而大部份合格教師都選擇前往都會地區任聘,山地、離島等偏遠地區學校,合格師資更是難求。 師資不足,準備匆促,「受苦的是孩子,」台師大文學院院長張武昌感嘆。他曾訪視中部某縣小學時,聽到學生跟著老師念「I go to Loo」,後來才知道原來是「I'm going to the zoo.」不但掉了一些字,音還念錯,「像這樣向下延伸,孩子愈早學,愈早死。」 張武昌表示,所有的研究和國外的實證案例都支持,比較務實的做法,是從小學五年級實施英語教學,教學時數提高到每週三節。如此才能確保師資品質,以及兼顧語言學習所需的密集度,也不至於影響到母語或國語學習。
教育部提前到小三,已經是基於現實的妥協,他個人很不樂見這樣的發展,但教育部對後來整個英語學習的情勢顯得有心無力。 基於尊重地方自治權責,教育部無法強制各縣市,只能強調偷跑者不撥款補助英語教育相關設備經費,作為「誘導」各縣市回歸部定小三的政策,然而效果有限。
亂象二:全美語、雙語幼托機構大行其道 一國多制的英語教育,加深家長的焦慮,更瘋狂的投入「自立救濟學英語」的行列。 「不要輸在起跑點上」、「語言學習愈早愈好」、「不要錯過幼兒語言學習關鍵期」……,英語補習班的大量商業廣告全面入侵父母神經,兒童美語補習班、雙語、全美語幼稚園,在百業蕭條中逆勢成長。 亞洲大學應用外語系主任張湘君,二○○三年出版《我的孩子不會講中文?》掀起幼教界對「不准說中文」的全美語幼稚園全面反思。二○○四年,教育部立法要求幼托機構的「三不原則」:「不能全天全時段教英語或雙語」、「不能單獨設英語科課程」、「不能聘請專責外籍教師教英語」。
為了破除家長對幼兒英語學習的迷思,教育部曾委託專案針對台灣各地區國中、國小高年級進行大型抽樣調查,其結果發現:提早到幼稚園開始學英文的孩子,和到國小才學英文的孩子,其國中的英文成績並沒有顯著差異。 教育部也提出「學齡前幼兒英語教育政策說帖」來釐清家長的一些迷思。但「愈早學英語愈好,對許多家長根本已經不是迷思,而是迷信,」一位教育部官員私下形容家長已經「麻木不仁」。
根據《天下雜誌》二○○四年的調查,七成的家長把中小學生送進補習班學英文。國小教室裡,同一個班級,有補習多年的「老手」,也有剛開始接觸英文的「白紙」,加深教師教學的困擾。 許多第一線的學校英文老師自嘲,學校老師的工作,「是在幫補習班複習英文」。台大語言所副教授張顯達舉例,他去訪視學校時發現,有些小學英文老師上課念十個單字,念一遍就可以做活動,孩子也好像都會了,大家玩得很開心,但是學習意義和效果很低。可能一班只有五個學生沒有去過補習班,這五個學生卻無法從這樣的活動中學到該學的英文。
多數「提前」補習的孩子,讓學校老師必須自動加深、補充,干擾了正常教學的進度,讓沒有資源偷跑的孩子,陷入了惡性循環。 英語落差加大了原本的階級落差。國外英語教材最大的經銷商,敦煌書局協理鄭麗玉舉例,有些在台北市給國小一、二年級用的教材,在偏遠地區竟然是高中生在使用的。
大學教材經銷出版的書林出版社總監孫梅華舉了更誇張的例子,她說她曾經接到一個大學的委託專案,幫忙編撰大一英文教材,結果教學大綱第一課,竟從二十六個字母和發音開始。她直呼不可思議。 九十一學年度國中基測,台北市以六分以上的量尺平均數遙遙領先,如果和花東比,領先幅度拉大到十以上,當時師大英語系教授葉錫南即指出英語基測時代的特別現象:左峰低分群人數遠高於高分群,「這與英語學習低成就的﹃放棄者﹄愈來愈多的趨勢有關。」
即使教育部前年投入兩億、今年四億,下年度預計投入七億要進行補救教學。但從今年基測的結果來看,國中生放棄英文學習並沒有獲得改善,而且還出現兩極化。 台灣師大心理與測驗中心題庫組組長曾芬蘭在分析今年第一次基測英語科試題時指出一個警訊,英語能力好的一峰,已遠遠超過基測可測量範圍;但另一峰,很早就放棄英語。
「English Divide(英語落差)在台灣已經形成,這是實施英語教育最嚴重的問題,」張武昌憂心的指出,公立教育體系必須投入更多的資源給弱勢的孩子,不要讓他們淪為放棄英文的「二等公民」。 亂象四:迷信外師 為了解決偏遠地區師資問題,教育部於二○○五年引進約五十名外籍師資,分配到偏遠學校任教。
「現在外籍師資分配到各縣市,都變成『會走路的錄音機』,」長期關注兒童美語教學的張湘君覺得很可惜,每個班都叫外師去念課本,沒有發揮外師應有的角色。 前任教育部國際文教處處長,負責引進外籍師資,現任世新大學人文社會學院院長李振清直陳,直接引進外籍師資,並不是最好的方法。同樣的預算,不如請國際最好的十個兒童美語教學專家,到國內巡迴教學,培養在地好的種子教師,才是長久之計。
張武昌也認為,應把引進外師政策定位「過渡時期」,長遠之計,還是要培訓本土優秀的英語老師。 台灣對於「外國人會教英語」的迷思,已經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在競爭激烈的幼教界,外籍師資成了招生的金招牌,家長不在乎學歷和專業,只在乎「血統」和「長相」。
一位資深補習班人力總監舉例,曾經有個幼稚園分校開幕,前一天晚上要做教學示範的外師突然辭職,第二天一早就要找到一個老外來頂替。打電話請一個經常接待老外的旅館櫃台人員幫忙,沒想到第二天真的找到一個剛下飛機的老外,從機場直接趕到幼稚園,「表演」給家長看。
學英語,學到了什麼? 缺乏清晰藍圖與目標的英語教育,不僅讓雙峰左端持續加大,也讓雙峰右端有資源、有能力的學生,停滯不前。 許多國立大學教授發現,這一代「提早學英文」的大學生,英文能力竟然愈來愈差。台大副教授張顯達觀察估計,目前大學生,近六成都提前在國中前到兒童美語補習班補習,但是到了大學,仍然很少人有能力閱讀原文書,如果以考試成績衡量,只有三成通過英檢。
台大外文系副教授楊乃冬也發現,即使是考上台大外文系的學生,讀寫的基本能力,仍然十分薄弱。 張顯達分析,國小學生不斷提前、提早學英文,但是國中的課本並沒有加深,對許多長期補習的學生,學校內的英語課程無法引發學習的動力。即便是家庭有資源、有能力的學生,也會很快遇到學習的瓶頸。
因為到了國中階段,英語就從「快樂學習」轉為「為升學而學習」。即使是兒童美語補習班體系,在升學的壓力下,也很難提供往上升級、銜接的課程。因為除了升學外,學生不知道為何而學,該學到什麼?
張顯達以歐洲的語言學習架構為例,政府應該設定一個清楚的、終身學習的架構。讓有興趣、有能力、有資源的學生,知道自己可以往哪個方向努力。不以升學為目標的高職學生,也應該有另一套可以運用於未來職場的基礎英文學習綱領。不同階段,有不同的學習目標和內涵,以加強學習的動機。而不是任何一個階段、任何一種學生都大量、重複的學習同樣的初級英文。沒有目標的過度學習,使得投入與產出不符合效益。
不只是英文,而是文化與視野 「你為什麼要學英文?」三年前教育部派團參訪歐盟的英語教育,代表之一的張武昌隨機問了一位孩子,這位孩子的回答讓他很感動,「我學語言的目的是要了解他們人民和他們的文化。」 「這和我們對英語教育的思考和期待很不一樣,」他語重心長的說,現在談起英語教育,就好像你們英文好,以後台灣的國際化就會好,這種思考太簡化,「請不要把英語教育的重責大任都放到我們可憐的小朋友身上,」張武昌說。
長期關注語言政策的南方朔分析,思考英語教育,應該擴大到國家整體的語言政策。
任何一個國家的語言政策,都要清楚定位官方語言、生活語言,以及國家必須投注資源的前瞻性語言。英語之於台灣,就該是前瞻性語言的地位。 南方朔認為,面對英語,台灣的教育體系應該開放更多彈性空間。一方面,政府應該鼓勵更多大學用英語授課,並投注資源建置優質雙語的公立中學,讓真正有「能力」(而非財力)的菁英,能夠受到良好的語言訓練。另一方面,允許普及教育根據各地區的不同需求,放慢腳步。
「我認為英文很重要,但真的不是每個人都需要學英文。」 專家們也建議,英語教育的視野,也應該擴大到「文化」層面。語言是認識世界,與世界溝通的工具,是手段而非目的。英語教育的重點,絕不是讓孩子提早看輕自己的文化、喪失自信與認同。
「我們不該讓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在屈辱感中學英文,」師大家庭教育與人類發展學系教授黃迺毓說。 政府該如何以開闊的視野與務實的做法,擬定整體的語言策略與配套措施,以解決英語熱潮燃燒下的種種亂象,已經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