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大建築畢業第一名，卻7年沒正職　藤本壯介如何走到大阪萬博總設計師？

藤本與台灣的緣分，其實早已開始。他曾贏得台中「台灣塔」國際競圖首獎（後因工程預算及定位調整而未建成），也在台南留下「南埕衖事」、「佳佳西市場旅店」等作品；今年底，更將於台南雙年展帶來全新作品。

南埕衖事，藤本壯介設計的部份（南埕衖事提供）

藤本壯介如何把「自然」變成一種建築語言？又為何走出與當代建築師截然不同的道路？

北海道森林搬到東京大城市，卻體會相同感受

藤本壯介對建築的想像，並非來自書本，而是成長過程中的體驗。

1971年出生於北海道，小學二年級時，一家人搬到北海道中部的偏鄉小鎮。年幼的藤本經常跑到附近的森林探險。每一個轉身，眼前景色都不同，空間尺度、光線與氣味也隨之改變。這種充滿未知、隨時間變化的自然環境，成為他最早的空間記憶。

「藤本壯介建築展：原初．未來．森」把藤本的建築思維轉化成一座可以走進去的森林。（莊凱程攝）

有趣的是，真正讓他重新理解「自然」的地方，卻不是北海道，而是東京。

大學時搬到東京生活，藤本並沒有感受到大城市的壓迫，「反而住得很開心，覺得很舒服。」當時他住在典型的住宅區，兩層樓的小房子、狹窄巷弄與雜亂的電線，讓他想起童年遊玩的森林。即使身處擁擠的新宿街頭，也有一種被人群包覆、保護的感覺。

這讓藤本意識到，人工與自然並非對立。北海道是自然的，東京是人工的，但兩者竟然能帶來相似的感受，「那麼人工的建築物，是不是也可以跟自然產生同樣的連接呢？」這個提問，也成為藤本日後建築創作的核心。

曾出版《自然系》一書、暢談日本當代建築師的謝宗哲形容，藤本如今就類似「安藤忠雄成名前的年輕時代」，不能被單純歸類到新銳建​​築師，而是足以代表一個新世代。

「他是東京大學畢業、系出名門，而且是畢業設計第一名畢業，」謝宗哲指出，藤本壯介身上存在一條清晰的現代建築思想譜系：往上追，可以看到20世紀現代主義大師柯比意、日本現代建築之父丹下健三；再往後，則是安藤忠雄、伊東豊雄、妹島和世等當代建築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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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業的迷茫學霸，以父親的療養院初試啼聲

有趣的是，多數建築系學生畢業後，會進入知名建築師的事務所，或攻讀研究所、出國留學，藤本壯介卻走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

「我就像時下很多年輕人，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他坦言，自己甚至不敢拿著學生時代的作品，去敲任何一位知名建築師的門，擔心被拒絕後就此一蹶不振。

接下來的6、7年，他沒有正職工作，只是每天畫草圖、做模型、思考如何成為一名建築師。

「藤本壯介建築展：原初．未來．森」在東京森美術館吸引超過23萬人次，海外首站正在台北展出。（莊凱程攝）

經過漫長的等待，機會終於降臨。父親經營的精神療養院需要擴建，找上藤本協助。當時日本多數精神療養院就像「監獄」一樣，帶有強烈封閉性，長長的走廊、排列整齊的病房，以及限制患者活動的管理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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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父親眼中，這種傳統模式顯然缺乏人性。於是父子倆展開討論，如何創造更具包容性的環境，「既能夠保護患者，同時留給他們自己的空間。」這也是藤本第一次透過實作，去驗證自己的建築理念。

弱建築設計，伊東豊雄稱讚「有意思」

而藤本真正在建築界嶄露頭角，始於1999年的青森縣立美術館國際競圖。

當時還沒有任何代表作的藤本，卻一路進入最終評選，拿下第二名。

他的方案之所以受到矚目，是因為幾乎沒有改變基地原有的森林。他向擔任評審的伊東豊雄，提出「弱建築」的概念，主張建築不該以強勢姿態介入環境，而是轉化為細長、折線般的形體，穿梭在樹林之間。

這正是藤本的獨特之處。謝宗哲指出，現代主義強調「形隨機能」，藤本的思考卻更接近「機能隨形」，不先將空間切割好，而是讓其自由發展、彼此穿透，如同自然界的樹蔭、洞穴或坡地，讓人在其中找到適合自己的位置。不追隨主流、不承襲大師風格，「他的想法都是透過作品，一次次測試、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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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東豊雄在後來的公開評論中，稱藤本是「當代相當有意思的年輕建築師」。這讓他終於有信心成立自己的事務所，「他就是我在建築業界的父親，」藤本感激地說。

此後，他的建築足跡逐漸由日本走向世界，從東京House NA、倫敦蛇形藝廊展亭，到法國蒙佩利耶的「白樹」，持續在不同城市中拓展自然與人工共存的可能性。

2014年獲法國蒙佩利耶國際設計競賽首獎的「白樹」。（忠泰美術館提供）

大阪萬博總設計師，把「大屋根」帶來台南

時間來到2020年，改變藤本職業生涯的時刻降臨。

藤本受邀擔任大阪．關西萬博會場總設計師。「我從來沒有經歷過一個案子，是如此高低起伏，甚至曾經擔心職業生涯會就此終結，」回想當時，他如此形容。

從籌備到正式開幕的5年間，藤本飽受各界質疑。反對聲音一方面來自萬博本身的歷史包袱，曾與19世紀帝國主義、殖民擴張及資本競逐緊密相連；另一方面，正值疫情期間，日本社會相當排斥耗費龐大資源舉辦大型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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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此，藤本重新思考了萬博的本質。當今社會，網路讓世界看似隨時連結，卻也因此更加分裂、成為一座座孤島。萬博反而提供了一個真實的場域，讓來自不同國家、文化背景的人齊聚一堂。

專家認為，藤本壯介如同安藤忠雄，會開啟一個世代。（莊凱程攝）

「如果多樣性不只讓彼此分開，而是能夠產生連結呢？」藤本決定把答案藏在作品中。

最終誕生的便是「大屋根」。這座巨大的環形木構建築，高約6層樓、周長約2公里，以日本傳統工法結合現代技術打造，成為全球最大規模的木造建築。

開幕後，數以萬計的遊客造訪，評價逐漸反轉。人們可以在其中行走、停留，還能登上屋頂遠眺。無論來自哪裡，只要抬起頭，都共享著同一片天空。

大屋根不只尺度大，也蘊含深刻的人文關懷。比如刻在柱子上的數字，原本是為了避免迷路，卻意外成為熱門打卡景點，人們按照自己的年齡，尋找對應的柱子拍照。藤本觀察到這個現象後，便將編號從80增加至113，即使世上最長壽的人來到這裡，也能找到自己位置。

萬博結束後，多數建物都將面臨拆除，藤本又自費拍攝了一支約15分鐘的影片，紀錄人們從白天到夜晚在大屋根裡行走、相遇的身影。「現在回看還是很感動，」藤本感性地說。

2025年日本大阪關西萬博環形大屋頂，人們在其中相遇，和自己年齡對應的編號拍照。（忠泰美術館提供）

這個想法也將延續到台南雙年展，藤本將以湯德章紀念公園為起點，創作一件環形木構建築。

然而，這件作品勢必將與大阪萬博有所不同。正如藤本過去造訪台南時，對榕樹的外貌感到無比驚豔。「在我的國家，樹都是長得又高又直，」榕樹的枝幹卻是向四周伸展，甚至垂落地面、再次扎根，「那樣的意象從未離開過我。」

這座將於年底登場的「台南大屋根」，將以什麼姿態帶來全新的相遇與感動，令人拭目以待。

（責任編輯：曹凱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