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發姚仁喜、夏鑄九的美國建築師：走遍台灣老房子、教學生對自己「誠實」

狄瑞德踏上這片土地，源於他在研究所時結識了台灣籍前妻華昌琳，決定結婚時，華昌琳開出條件：婚後必須陪她回台灣住至少一年。「我說為了妳，沒問題，」狄瑞德回憶，於是他來到東海大學建築系客座教課。

那是1971年，彼時台灣經過突飛猛進的經濟成長，人口逐漸往城市移動，實踐大學建築系教授王俊雄回顧，當時建築界更講求效率與技術創新，開始大量興建現代主義的住宅公寓，同時意味著許多老房子將隨都市化的腳步消失。

轉變的時代，新的太過亮眼；舊的或許也還不夠舊到叫人珍惜，在那關鍵時刻，一雙外來的眼睛，帶來看傳統的另一種視野。

狄瑞德騎著摩托車在嘉義一帶，被一片傳統建築震撼，然而，身邊的人卻告訴他這些建築正準備被拆除，「我們那時就開始討論，應該做些什麼事。」

於是他帶著一批學生，走遍南北，測繪台灣17座傳統建築，橫跨寺廟、宅第、市集等形式，匯集成《台灣傳統建築之勘察》這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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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僅只是一本圖輯。狄瑞德也以景觀建築師的敏銳，觀察到建築背後的社會轉型。

例如他發現大宅第的廂房，正從大家族的聚居地轉變成分割出租的空間，反映出家庭型態的變遷。

受邀參與這場「世紀重逢」的台大城鄉所名譽教授夏鑄九，當時在東海擔任教授漢寶德的助理，平時借住在狄瑞德宿舍空房，也曾參與測繪。

他說，當時台灣還沒有保存的概念，狄瑞德的研究是台灣第一本具學術系統的古蹟調查，為後來的70、80年代的古蹟保存運動開創先河。

「那個年代遍地都是所謂的老房子，但是只有極少數人覺得重要，」王俊雄分析，一個外國人來到台灣，反而不是談西方最新潮的技術，而是鑽研當地傳統，對建築界而言是很大的翻轉。

狄瑞德謙稱，自己只是最後拿著鉛筆的那個人，背後是整個團隊的努力。無心插柳，開出一片花園，在教學方面也是如此。

「對自己誠實」的設計理念

當年接受指導的學生，如姚仁喜、夏鑄九、黃永洪，如今皆是台灣建築與學術界的重量級人物。年過八旬的狄瑞德說，「這就像故事的最後一章，有一個Happy En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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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漫步校園，來到郵局前的廣場。這處簡潔的石塊鋪面，與周遭地景和諧共融，沒有巨大的裝置干擾，竟是狄瑞德半世紀前的設計。

「郵局是那時校園的中心，每個人一早都會去收信，就像現在起床打開手機那樣自然，」姚仁喜觀察，狄瑞德把空地整理成休憩場所，讓師生拿完信後能自然停駐交談。

左至右為狄瑞德、姚仁喜、夏鑄九，東海大學郵局前的廣場為狄瑞德設計。（謝寬攝）

「這種不強烈干預的設計態度，跟現在很多建築很不一樣，」夏鑄九感嘆，當今有些建物常充斥著建築師過大的自我，深怕別人不知道這是經過設計的作品。

狄瑞德主張設計不應是建築師在圖面上隨手畫個大圓圈，就執出來，一切要基於事實的研究——去研究地質、土壤、氣候與水，「景觀就像一本書，每片土地都有故事，設計師的職責是研究它，並寫下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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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方說，他為了想知道為什麼自己在舊金山設計的廣場總是門可羅雀，旅遊墨西哥時經過廣場卻總是聚滿人潮，開始了斷斷續續長達10年的研究，跑遍超過25個類似的地景，最終得出「人們戶外活動的意願，與住宅環境空間大小及採光條件有關」的結論。

實事求是，探索人與空間之間的互動關係，是他一生的課題，夏鑄九說，「你可以看到他對自然環境與地方文化的敏感度，對台灣的專業教育是很重要的啟發。」

姚仁喜形容當年與相差8歲的狄瑞德相遇時，像是飛機起飛的時刻，老師指引了航道，決定了後來的目的地。他說，從狄瑞德身上學到的不是如何畫圖，而是如何思考，以及為什麼而設計，多年來依然受用，後來兩人也曾在法鼓文理學院的案子中成為工作伙伴，情誼早已超越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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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被問及一生最想教給學生什麼時，狄瑞德沉思後緩緩說道，「我想就是教他們對自己誠實，不要為了設計欺騙自己，」多年過去，路思義教堂前的足跡換了一批又一批。三位師生重逢敘舊，從事建築的初心，依然在這片草原上閃耀。

（責任編輯：趙珮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