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蘭田中央聯合建築師事務所創辦人黃聲遠,自1994年開始定居宜蘭,深耕將近30年,打造出同時具有在地性與原創性的建築語彙,被日本建築史家藤森照信稱為「未來或許就是解決21世紀建築問題的人。」
【小檔案】黃聲遠
- 出生/1963年
- 現職/田中央聯合建築師事務所主持建築師
- 經歷/北卡羅萊納州立大學建築系助理教授、Eric O.Moss建築師事務所專案協理
- 共好心法/鄉村確實比較「鬆」,但也有權利自由地去實踐存在的價值;每天多一點浪漫,支持永遠公共共享不以大欺小的包容。
走進田中央事務所,其中一個正如火如荼進行工作的空間裡,牆上貼著一張紙條,年輕筆跡寫著Free Form(自由形式)與No Form(無形)兩個單字,Free Form上被打了一個叉,獨留No Form,與慢慢生成的建築模型作伴。
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但建築怎麼可能沒有形式?以下是黃聲遠口述整理。
這「宣言」不知道是誰寫誰貼的,可能是討論中有共感的互相激勵吧(笑)!伙伴們或許是體悟到Free Form這種有形的念頭還是有侷限,不如先摸出環境的特質、減去形式上的執念,把人不經意地帶到對原始環境感動的點。
這樣的自身消融可能更寬廣、包容。
一般頭痛醫頭的建設,常見的是這邊做個涼亭、那邊做條馬路。但面對東岸本來就美的大地,很難不先想到乾淨的水、樸素的用水方式,和背景藍色漂亮的遠山吧。這些美好,要怎樣不被遮住?不被亂丟垃圾?世代被好好照顧?
選擇公共工程,一直是為了保護最大的「空白」,從開始,就不是為了做基地裡面的房子。
只是我們必須先參與進去,才有身分,能負責任地了解各方真正的需要。
減少只是從人的觀點去「使用」,讓附近更多美好的大地、天空,因新計劃可引入的資源更長久地被保護住。可以說,這是在制度漸變的範圍內,因為「信用」和「善意」,慢慢可以和業主、社會一起合作的「陽謀」。

走到哪都不怕面對無限
小時候住在新店大豐路底,當時看出去,三面都是田。
每天跑戶外混,騎腳踏車在稻田、小巷、小市場裡晃來晃去,直接用身體感知自然。那種天地間的自由是很難忘的,是由身體所體悟的真實。住在城市的邊緣,能快速地進出自然,享受互為覺醒的痛快。
自在,是爸媽給我最珍貴的禮物,他們忍住不管我,小傷不斷,讓我歷練對自己的身體負責。
無限的信任讓我一生都很有「安全感」,可以做各式各樣乍看荒謬的嘗試。
到了高中,台灣第二次鄉土文學論戰已慢慢沉澱,等我進到建築系,本土寫實抬頭,林會承老師要我們看的書,都已經是《兒子的大玩偶》、《千江有水千江月》。那時漢寶德先生已離開東海,我們跟著詹耀文老師步行看台中,跟著洪文雄先生的構造課繼續做台灣傳統建築勘查,同時開始透過材料、模型討論微氣候、防水,不再只是圖文紀錄。
當時的社會還存有要發展出自己、掙扎去對抗西方文化獨霸的焦慮。不過也發現說,原來一窩蜂去對抗一個東西,反而會變成另一個桎梏。
最近在剛結束的「超出建築」展覽中,40年前和好朋友手工製作,靠模糊照片推想出來的「新幾內亞小屋」模型引起很多討論。應用當年跑遍台灣的構造學習,不中國也不美國,年輕人用澄淨的角度來關心這個世界,學習從沒人注意的南太平洋島嶼上,從發現風土建築的智慧中獲得深深的啟發。當時的我們,顯然健康地處在美好自由之中。

台灣是我的故鄉,故鄉會呵護我追求自由;走到哪裡都不怕面對無限,是一個讓我感覺投入、自己能夠一直為她做點事情而且施得上力的地方。
我出生長大在台北,跑來宜蘭30年,很感謝她滋養我的存在;好朋友的信任,從一開始就把好運交給了我。剛到宜蘭,就有許多對地理、地質、政治、經濟、交通、文史工作甚至對人類學投身一輩子的老師,積極地教我、提供互相出點子的機會,我吸收吐納,努力成為宜蘭的一部份,更想從未來思考,召喚宜蘭深深的潛力。
受傷再站起來的決心
沒有家族的羈絆,同事們純粹因為喜歡而來,反而輕鬆。
回想起有太多珍貴的包容,因為接納我們是「有能力來攪和」的外地人,好奇想聽聽可能比較公允、沒有成見的單純發想。
不必攪入地方的恩怨情仇,10年、20年、30年笑淚交織與神同行的經驗,無論在哪裡,都有信心保持穿透本質創新的能力。
(宜蘭未來)我最擔心的是高鐵。宜蘭的高鐵如果可以擺脫區段新鎮的利益迷思,其實可以做出「台灣值得如此」的新例。東鐵轉接西部大都會的這個節點,東側可以故意封閉去阻擋都市向海蔓延,讓大家有機會看到保有空曠的奇蹟、看到福爾摩沙不被牽著鼻子走,聞到平原、沙丘,聽見豐富的台灣地理,龜山島、太平洋,充滿如神話般的超大地景。

奮力為宜蘭留下各式各樣的「空曠」,核心區房子不怕長高,但要體貼地讓水、風,仍然如千百年來自在穿過。綠帶與公共空間不被BOT私有化,關鍵的公有土地千萬不能賣,保留現在還不會準確知道的未來。
現代社會,很多時候都不得不暫時在一些現有的答案中做選擇,要對抗並不容易。喜歡田中央,可能就是喜歡這些不放棄、一直「不被決定」的意志,像是一個為生命開放的介面,一種自由、共和,受傷還會再站起來的決心。
都市綑綁的系統,像一把把已經射出的箭,在多數的領域因為更有目的性、更高明,讓人更無法逃脫。鄉村確實比較「鬆」、也很豐富,日月星辰大地山川,風險在每一個角落等待萬物,但也個個有權利自由地去實踐存在的價值。
台灣城鄉連綿交織,發展出來的技術通常也故意控制得「不會太好」。我喜歡那耐人尋味的弱、保有生機的縫隙,孕育足以引發互相抵抗的基因。
每天多一點浪漫,支持公共共享不以大欺小的包容。
(雜誌原標題:最擔心高鐵要來了 想為宜蘭保留「空曠」/責任編輯:吳廷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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