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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華大學南大校區的國際演講廳中,近百位中小學老師聚集於此,聆聽「108課綱與華德福交會」的主題講座。今年即將上路的新課綱,令教育現場的老師們既期盼又帶點不安,向實驗教育的主要流派「華德福」(Waldorf)取經,是他們的一種新嘗試。
「這樣的講座,我們每個月都辦好幾場,參加的老師愈來愈多,」清大華德福中心主任成虹飛說。離國際教育廳沒幾步路,就是華德福中心的所在地。小小的空間裡有繽紛的黑板、柔和色調的窗簾、木質地板與四散的課桌椅,讓人一踏入就感受到家的氛圍,溫暖而無拘束。
和新竹教育大學合併後的清華大學,成立的華德福研究所,也是亞洲第一個碩士班。
清大教育學院院長林紀慧表示,這個研究所除了華德福內部的自我更新,也是激發主流教育的催化劑。她舉例,教育學院的老師們過去可能是做行為與認知方面的研究,但華德福有從腦科學、靈性相關的研究,「如果這些研究證實,這樣培育出來的孩子真的情緒比較穩定,就能提供體制內教育做參考。」

而清大在其中的角色,雖然是併校後才參與,但馮朝霖很看好,「清大人文社會科學有很強的力量,而且校方願意推出有學位的班制,等於是替實驗教育開創學術研究的範例,接下來就可能有更多這樣的研究所出現。」
碩士班的新生陣容,不只教師,還有醫師、音樂治療師、藝術治療師等等,反映了華德福本身的特性。成虹飛強調,不是只有老師才能來唸這個研究所,也不是唸了這個研究所就得當華德福老師,只要願意促進華德福與社會對話的研究者,都能來當學生與伙伴。
強調身心靈整合,鼓勵行動實作
華德福教育是什麼?在台灣,即使不是家長,也略知它是實驗教育的一支;而較關注教育領域的人可能腦中會浮現:不知何謂成績單與考試、在農田與山巒間奔跑、擅長吟唱與繪畫的一群孩子。
一個世紀以前,奧地利學者施泰納(Rudolf Steiner)在德國斯圖加特(Stuttgart),創立了結合人智學、醫療、藝術、農耕等等,強調身心靈整合的教育模式,名為「華德福」。
這些官方說明,總讓一部份的人摸不著頭緒,認為有如外來宗教一樣玄幻,但來自德國的清大華德福中心客座教授凱勒(Gunter Keller)解釋,「我會說重點就是三個字:thinking(思考)、feeling(感受)、willing(意志),」和新課綱強調的「適性發展」、「探究與實作」不謀而合。

例如為了鼓勵行動、實作,華德福在國英數等主科以外,會讓學生進行農耕等自然活動,「我相信你親手種過這些東西,你永遠不會忘記,」凱勒說。三年級種稻、四年級動物學、五年級植物學,從小一到高三,華德福教育著重人與大自然的關係,「所以從這套系統培育出來的孩子,都特別有環境永續的使命感,」政大教育系退休教授馮朝霖觀察。
在鼓勵思考與感受上,華德福有相較體制內教育更多倍的藝術創作課程。「每天都要畫畫、高三更是一整年都在準備舞台劇,讓我後來做什麼事都更有創造力,」宜蘭慈心華德福高中畢業的陳同學說,外界以為的實驗學校考不上好大學、有社會適應困難,對於後來考上政大的他來說並不盡然。(延伸閱讀:慈心華德福創辦人張純淑:太重視孩子的未來,卻失去了現在)
另外,因為在意孩子的身體與心靈發展,華德福教育也有醫學的色彩,它所參照的西方人智學,比較類似東方的中醫,有許多靈性相關的探討,才會有所謂「身、心、靈」連結的說法。
在華德福教育誕生100週年的今天,全球已有超過1000所華德福學校,距離斯圖加特幾萬公里以外的台灣島上,也已出現30多所華德福學校,佔實驗教育的大宗。其中,主要師資培訓機構除了前述的宜蘭慈心以外,就是2012年由成虹飛在竹教大創辦的華德福中心,後與清大合併而更名,該中心至今有1560位老師參與過工作坊和師訓。

今年更特別的是,清大華德福中心將成立碩士班,這獨步亞洲的第一間華德福研究所,象徵著台灣對教育想像的多元性,也意味著華德福正式從另類教育現場,走入體制內高教的學術殿堂。
台灣實驗教育為什麼這麼蓬勃?
從2014年《實驗教育三法》通過至今,台灣實驗教育學校數呈爆量成長。根據教育部統計,107學年全台參與各類型實驗教育學生數已達1萬3336人,較104學年度成長了2.5倍,其中「學校型態」成長最快,校數從104學年的8所快速增至63所,學生人數更成長近20倍。(延伸閱讀:倪重華:在台北找到華德福的新靈魂)
台灣瘋實驗教育,能有政府背書、成立法源,台灣實驗教育中心計劃主持人鄭同僚表示,解嚴後,台灣許多家長對於過往升學導向的體制教育不滿,剛好搭上經濟成長,中產階級願意讓子女有不同的教育體驗,「其他亞洲國家未必像台灣有經濟跟社會力同時釋放,所以台灣進步速度會更快,」鄭同僚說。
實驗學校樟湖國小校長陳清圳分享,「不管是馬英九還是蔡英文,都從歐美留學回來,知道另類學校的重要性,我接觸他們的核心幕僚,對這方面都很認同。」
而台灣還有個特別的現象,雖與日本一樣面臨少子化,但基於教育部長潘文忠指示,只要學校還有一位學生,就不准停辦。因此台灣小校不像日本紛紛退場,而是尋求轉型,有特色的實驗學校就成了它們的出路。
體系完備、路線溫和,華德福廣受採納
不過,對實驗教育積極擁抱的台灣,為何半數以上的實驗學校都是華德福體系,如今第一間由國立大學主持的相關研究所,也是以華德福為名成立?
成虹飛說明,雖然台灣實驗教育學校很多,但多半是各顯身手、發展不同特色,鮮少有一套從師資培訓、教育理論、全球社群連結都完備的體系,因此歷史悠久的華德福就容易壯大。
「這幾年又更盛行的原因還有科技和物質文明快速發展,人的身心卻反而失衡了,很多孩子更躁動、無法專注,」清大教育學院院長林紀慧說。確實,走入書店,台灣這幾年暢銷排行榜上永遠是「情緒勒索」、「高敏感症候群」等心理療癒書籍,而時興的環保、食安意識,也讓重視這些議題的華德福更脫穎而出。
馮朝霖則從另一個角度解釋,「華德福基本上比較溫和,就比較容易被想辦實驗教育的人士採用,」但他也認為,大家都辦華德福,可能造成台灣的華德福學校難有獨特的圖像。
台灣很多人一直想學華德福,但鄭同僚認為,都僅限於學校現場,而不是在大學做深入的學術培訓,對深耕發展不利。
學術深耕,第一個華德福研究所應運而生
事實上,學者們的這番見解,早在碩士班創辦人成虹飛心中盤旋已久。一路從無到有的成立華德福中心,再到第一個體制內研究所,他對華德福在台灣的歷程與困境最有感觸。
從小被父母送去以打罵教育聞名的私校,卻有追尋自由靈魂的成虹飛,在脫離升學遊戲後毅然決然選了輔大哲學系,「哲學讓我看到,真理不是由威權而來,影響我很深,」後來因緣際會在兩年的代理教師歷程中,發現教育就是他一生想做的事。
赴美國印第安納大學取得教育學碩博士學位,回台灣後,教育學術圈與教改運動現場,都有成虹飛的身影。直到2006年,去德國曼海姆師訓機構見習,他才第一次深入接觸了華德福,「原來是一個如此浩瀚的體系,有學不完的知識!」於是他在7年前於竹教大成立華德福中心,負責幫台灣培育華德福老師、也擔任多間華德福學校的顧問。
然而,走了7個年頭,「我突然看到華德福在台灣有一些隱憂,」他說,考驗來自教育學者們所提的在地化,也來自愈來愈銳不可當的全球化局勢。「華德福是來自歐洲的基督文明根底,跟亞洲的儒道教始終是不同的文明淵源,在台灣要它長成什麼樣的風貌,勢必要重新創造。」
而百年老店,面對時空環境截然不同的今時今日,自然也需要新的對策。成虹飛舉例,「華德福對於科技的使用是比較戒慎恐懼的,但數位化、AI時代來臨,我們該怎麼因應?」(延伸閱讀:AI時代,為何蘋果、Google主管竟不讓小孩碰電腦?)
這些新挑戰,華德福第一線的教師,並沒有餘裕做深度的研究與回答,畢竟帶領一個班級就已讓老師們應接不暇。因此今年開辦的碩士班,就是為了提供華德福教育一個重新思考自身定位的空間。
華德福教育在台灣乘著民主化浪潮、經濟起飛而崛起,又因社會氛圍、新課綱轉向而更上層樓,行走20餘載,到了思考如何落地與生根的時候。亞洲第一所專門的碩士班,讓這個百年另類教育品牌在島嶼的故事,翻開令人期待的新一頁。(責任編輯:賴品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