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大地質科學系有間斷層掃描實驗室，擺著全台唯一岩心斷層掃描儀，要價超過2000萬元。它能把岩心樣本做360度精細掃描，從材質、結構到密度，都能看得一覽無遺。
這岩心測試，並不是單純的科學實驗，更牽動了台灣產業的競爭力。
「我們把二氧化碳灌注到不同岩心樣本，觀察氣體在岩縫中的流動狀況，」台大地質科學系教授劉雅瑄說。
這牽涉了台灣佔比8成的火力發電，能不能變成「低碳電力」，讓台積電等半導體與AI伺服器供應鏈業者，能夠符合Google、蘋果、亞馬遜這些國際大客戶的減碳要求？
火力發電有可能變成「低碳電力」？
今年，氣候界有3件大事發生，讓CCS（Carbon Capture and Storage，碳捕捉與封存）在台灣第一次看到落地可能性。
6月，兩大工業巨頭，台積電與台塑石化正式簽約，將展開合作研發天然氣發電碳捕捉與封存技術。
同樣在6月，全球最重要的氣候倡議組織SBTi也修訂標準，讓加裝CCS的火力發電，也有機會被認定為「低碳電力」，不再獨尊再生能源與核電。
8月底，環境部也首度公告「二氧化碳捕捉後封存管理辦法」，是推動碳封存的法規基礎，建立了封存場址探勘、環境影響評估與環境監測制度。
三件大事中，最關鍵的是台積電與台塑石化這樁真金白銀的合作。他們將研究把麥寮燃氣電廠捕捉下來的二氧化碳，封存到台西鹽水層下的技術可行性。
台積電與台塑石化跨界合作，聚焦「碳捕捉與封存」
減碳，是台積電廠務副總經理莊子壽心心念念的事。從台積電承諾2050年淨零那年起算，至少苦思了5年。
人在鳳凰城出差的莊子壽，接受《天下》記者越洋採訪時透露，關鍵時間點在一年前。
在Semicon永續論壇上，莊子壽第一次公開講出醞釀多年的想法：「如果不推動『移除台電煙囪』計劃，淨零目標就只是空談，」他說的就是碳捕捉與封存。
第二個關鍵，是他去年親自跑了一趟北海道，考察苫小牧市運作10年的碳捕捉與封存示範場址。莊子壽說，正是因為親眼看到北海道「做出來了」，技術與監測都相對成熟，才讓他確定這件事可行，決定加速推動，也成功取得董事長魏哲家的支持。
莊子壽說，台積電目標是在2035年前，解決佔台灣8成電力的火力電廠碳排，剩下2成靠再生能源，不足的才用綠電憑證解決。
在國發會2022年公布的淨零路徑，也將「碳捕捉與封存」視為關鍵戰略之一，目標是在2040年後，讓至少3成的火力發電都能加裝碳捕捉。
但要從誰的碳開始捕起？
台積電找上了台塑石化。雲林麥寮電廠是台灣最大的民營電廠，正在進行煤改氣大工程，總裝置容量240萬瓩，完工後預估佔全台燃氣發電裝置容量約7%，是穩定供電的要角。
長期研究碳封存的台經院副院長左峻德認為，如果在設計階段就把碳捕捉機制跟電廠一起規劃，效益最大，成本也會比事後加裝低。
台積電為什麼非做不可？
全台綠電都給台積電夠嗎？只能達標4成
台積電在全球減碳最大的挑戰，就是台灣。
根據台積電永續報告書，海外營運據點的範疇一、範疇二排放已連續多年淨零，等於台積電在製程與用電這兩塊的碳排壓力，可說全落在台灣。
左峻德依台積電永續報告推算：2025年台積電在台用電量約258億度，其中僅約一成來自再生能源。隨著台積電公告新廠陸續投產，2028年台積電在台總用電需求，估計將攀升到約537億度。
若以台積電宣示的2030年再生能源佔比60%為目標，照左峻德推估，即使把全台的綠電都給台積電，也只能達標4成。
但在台灣，最典型的無碳電力：風電、光電、地熱、核電都不易大量擴充。
過去幾年，左峻德一直苦思這難題怎麼解。今年6月，答案出現了。國際企業淨零標準機構SBTi發布2.0版標準，第一次把加裝碳捕捉技術的天然氣電廠，認列為「低碳電力」。
SBTi回應天下雜誌詢問時表示，這次轉向反映的是「技術中立」，讓企業依照自己市場的可信技術減碳，同時讓標準更清楚、更務實，也不放鬆淨零企圖心。
然而，燃煤即使加裝CCUS（Carbon Capture, Utilization, and Storage，碳捕捉、利用與封存），也不在這份認可名單裡。左峻德強調，全世界對燃煤電廠基本上反對，科技大廠如果採購燃煤加CCUS的電，會被環團認為是漂綠。因此天然氣加CCUS，成了主流選項。
碳捕捉封存要成本誰來出錢？ 不全靠政府補貼
技術有了方向，還要商業模式。
左峻德算過，一座加裝碳捕捉的大型燃氣電廠，每度電成本將從3.4元增加到4.9元，等於多付約1.5元，跟綠電成本相仿。
在資金上，左峻德認為台灣不需要全靠政府補貼。挪威、荷蘭等歐洲案例，主要都仰賴政府與歐盟補助推動。
「台積電不需補貼，只要有低碳電力，就有市場，」他認為，台灣既有企業購電合約（CPPA）加上綠色融資機制已經運作良好。企業簽20年購電合約，電廠向銀行申請綠色融資，政府提供8成保證，延伸到CCUS燃氣電廠，同樣可行。
為了提供推動去碳電力底層架構，台經院3年前跟英國標準協會（BSI）合作，去年底發布了由台灣與BSI共同制定的全球首套電力去碳監測與核算標準PAS247，目前正在研究第三方查證標準PAS248，才能後續推動去碳電力核算。
地質系教授3年前推碳封存，如今法規與企業帶動爆發
企業合作之外，還有一條學術端的路線，也默默走了好幾年。
劉雅瑄是罕見的跨領域學者。大學念土木工程，碩士與博士念環境工程，卻在地質系任教近20年。
4年前，她在台大地質系成立「新碳勘科技研究中心」，乍看之下不太懂在做什麼，要看英文翻譯才懂，Science and Technology Research Institute for De-Carbonization，最重要任務就是研究如何以碳封存幫台灣去碳。
10年前，她看到歐洲離岸風電業者開發台灣海域時，儘管做了海域地質探勘，資料卻都沒留在台灣。「台灣人對於腳下踩的土地，其實非常不了解，」她想留下更多資料，兩年前攜手國海院，將於台大竹北校區建構台灣第一座國際級岩心資料庫。
學術研究，為的是解決碳問題。
「3年前我開始推碳封存，根本沒人理我，」劉雅瑄自我解嘲說，今年風向才轉變。因為，科技供應鏈開始意識到，如果不做，無法達到減碳承諾。
她也是環境部「二氧化碳捕捉後封存管理辦法」的主要規劃幕僚之一。
今年，這三塊拼圖：台灣法規、國際標準與企業決心都到位了。就連台電也動起來。
長遠目標：不只是碳，一併過濾掉PM2.5
台電電源開發處技術發展組組長陳信童受訪說，台中火力電廠今年5月已取得施工執照，正在興建示範碳捕捉機組，預計明年底啟用，每天預計可捕捉6噸二氧化碳。同時，台電綜合研究所也想把抓下來的碳再製成合成甲烷，取代化石燃料。
下個問題是，捕下來的碳要放在哪？
陳信童說，目前鎖定台西盆地的鹽水層。台電正規劃提出申請探勘，範圍就鎖定在台中電廠與林口電廠外海。
但莊子壽也指出，目前最大制度瓶頸，是現行法規還沒有定義何謂「去碳電力」。這牽涉到電業法等相關法規的修改，才能有後續定價、憑證、交易等配套措施。
台積電更長遠目標，是希望除了麥寮，未來桃園大潭與高雄興達等天然氣電廠也能加裝碳捕捉。莊子壽強調，碳捕捉工程若設計得當，可以同時把PM2.5一併過濾下來，這是爭取地方居民與社會支持電廠永續營運的關鍵。
「大家對火力電廠印象都是灰濛濛的天空，」莊子壽相信，如果能同時解決碳排與空污這兩個問題，電廠才能被社會接受、永續經營。
台灣晶片龍頭與最大民營電廠攜手，體現的是儘管再生能源推動不易，企業仍想方設法減碳。現在才剛起步，接下來還有法規與商業模式等挑戰，需要主事者決心，才能真正往前走。
（責任編輯：池珮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