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龜山華亞科的華亞汽電，曾是台塑集團的驕傲。美光、ASML、穩懋、Garmin，這些世界級客戶的產線，都得靠它供電。
如今，這些客戶一個接一個離開，轉向台電買電。只因華亞燒的是煤，電力碳排係數是台電的2倍，而這些企業都背著減碳承諾。
同時，在台灣另一頭，花蓮和平電廠卻是股東想退場，台電不願放手。
「和平電廠真的很重要，」台電發言人黃美蓮說。因為和平是北東電網上唯一大型基載電廠，等於宜蘭9成5、新北市2成用電，都得靠這座燃煤電廠撐著。
華亞汽電想留客戶，卻因全球脫煤浪潮而留不住；和平想退場，卻因為北東電網吃緊而退不了。
同樣是燃煤電廠，命運大不同。
燃煤佔3成的轉型目標為何跳票？
這個拉鋸，凸顯出「非核、減煤、展綠、增氣」，是多挑戰的目標。
2017年，經濟部訂出能源轉型計劃，目標是在2025年，電力再生能源佔比達2成、燃氣發電佔5成、把燃煤降到3成。
但去年，3成燃煤的目標卻跳票了，實際數字為35.3%。跟同樣屬於缺乏自產能源，又以科技業、製造業為經濟主體的日本、韓國相比，去年日韓燃煤發電佔比低於3成，台灣偏高。
為何減煤如此困難？
台灣不缺電，是靠燃煤電廠撐住
很大原因跟國際情勢有關。中華經濟研究院綠色經濟研究中心副研究員陳中舜指出，首先是地緣政治風險升高，不只台灣，今年國際能源總署（IEA）也觀察到，全球許多燃煤電廠，都因為伊朗衝突而重啟或延後除役；再來是部份燃氣機組及電網建設進度較預期慢。
第三個原因，則是AI產業與半導體投資帶動用電需求升高。經濟部預估，今年起10年用電成長為2.5%，是過往10年平均的2倍。在確保供電穩定前提下，的確有燃煤機組延後除役或改列備用。
「幸好，只要燃煤機組都還在，台灣就不怕缺電，」陳中舜語帶無奈地說。
「政府推動『非核、減煤、增氣、展綠』的能源轉型主軸，除了增氣，其他目標都遇到挑戰，」陳中舜直指，燃煤電廠遲遲無法下線，加上企業對缺電的恐懼，都說明能源政策有再檢討的必要。
燃煤難降，再加上積極增氣，讓台灣電力排碳係數偏高。
去年，台灣每度電排碳0.47公斤，比日本與韓國的0.42公斤高。到2030年，差距會更大，因為屆時日本與韓國預計將分別有2成與3成電力來自核能，台灣卻最多不到1成。
這會有什麼實際影響？
彭博警告：台灣恐成全球減碳瓶頸
「台灣恐成為全球範疇三（Scope 3）減碳瓶頸，」全球頂尖能源智庫、彭博新能源財經（BNEF）在2026年針對台灣的報告就明白提出警告。
因為台灣是全球電子業重要製造地，在用電排放（Scope 2）減碳上的延遲，都會直接影響跨國科技企業的整體排碳計算。
「如果不進行結構性改革，台灣電力市場將持續成為減碳的制度性障礙，」報告更直言「甚至可能迫使製造業轉移到綠電更便宜、更容易取得的海外市場。」
針對整體電力碳排係數偏高，台電發言人黃美蓮指出，目前許多企業會透過售電公司或標檢局平台，以及台電的小額綠電機制，購買綠電憑證以達到對客戶的綠電承諾。
然而，的確有人成功減煤。
大園汽電》增氣減煤，燒煤剩1成
桃園的大園汽電，原本燒煤的一號機去年已除役轉備用，新的天然氣發電機組完美接上。另一台燃煤發電機組，2021年完成改造，如今廢紙等替代燃料高達9成，燒煤僅剩1成。
今年，大園汽電將迎來最大幅度減碳，碳排放係數低到0.44，將近是過往一半。
他們為何能改？是天時地利人和。
「我們比較前瞻，」大園汽電總經理張世陽說。早在2017年，他們就跟中油申請天然氣，「從減碳觀點來看，知道這是未來趨勢。」2022年，他們先把重油機組改燒天然氣，後來年輕員工更進一步要求。「我們生活在這塊土地，污染能不能減更多？」張世陽說。
但不光是佛心，更有真實壓力。不只經濟部希望「增氣減煤」，桃園也從鄭文燦市長時期就宣示2030年脫煤。
客戶也要求。張世陽說，尤其是化學品客戶，因為有外銷歐洲需求，也愈來愈在意蒸汽的碳排放數字。
另個幸運是地點好。從蘆竹配氣站拉天然氣管線到大園工業區，因為附近極少住家，沒有左鄰右舍的問題。
華亞汽電》碳排高出台電兩倍，2030恐退場
同樣是民營電廠，台塑集團旗下的汽電共生廠華亞汽電，就沒這麼幸運。
華亞科是全台第一宗民間企業自辦，成功招商引進美光、ASML等世界級企業、產值與規模皆足以媲美中央級科學園區的現代化工業園區。
在華亞汽電摺頁上，清楚寫著是因「配合經濟部工業區區域能源整合政策及因應台電供電量不足」。如今，華亞汽電的電，卻被急需減碳的企業嫌棄。
2023年底至2024年間，ASML、穩懋、Garmin和美光，相繼跟華亞汽電終止購電，轉而向台電買電，就是因為減碳承諾。燃煤發電的華亞汽電電力碳排係數，幾乎是台電的2倍。
為何不能跟大園一樣改燒天然氣？台塑高層透露，他們也考慮過要改，但如果要拉天然氣管線，得經過附近人口稠密的新社區，恐將引起激烈抗爭，因此動不了。如今，因為客戶愈來愈少，華亞汽電一座機組只剩4成運轉，如果客戶繼續離開，不排除2030年就得黯然退場。
在此同時，台灣另一頭的燃煤電廠，卻是股東想退，台電卻不希望他們退。
和平電廠》獨力撐住宜蘭、新北電網
花蓮和平，台泥旗下的和平電廠與台電的售電合約將在明年到期，目前正進行續約談判。和平電廠的港資股東中電集團，之前就透露對繼續投資燃煤電廠興趣缺缺。
關鍵的是，台灣不能沒有和平電廠。它的發電約全台4%、相當於宜蘭95%、新北市2成用電，影響480萬人口。
因為北東電網供電缺口是全台最大，同樣位於北東電網的核二已除役、協和發電廠更新案又延宕。殘酷現況是，如果和平不繼續燒煤發電，北北基與宜蘭的電力供應將極為吃緊。
當綠電腳步緩慢、燃煤機組難退，台灣現在究竟該做什麼？
重啟核電能減煤25%，有助緩解供電壓力？
重啟核電機組，可以解決部份問題。
「核電現階段存在最大的意義，其實就是減煤，」陳中舜計算指出，核二、核三重啟後的發電量，相當於現有燃煤機組發電量的四分之一。
針對核二、核三重啟進度，台電回應表示，目前核三進度較快，但自主安全檢查需要時間，後續還有再運轉計畫執行結果報告，也需核安會審查。依推估，最快重啟要到明年底。
面對外界質疑減煤不力，其實台電仍有努力。
行政院長卓榮泰9月初在視察台中電廠時承諾，現有燃煤機組將陸續轉為緊急備用。此外，「煤轉氣」正快馬加鞭，兩部燃氣機組預計將在9月與明年初商轉，10月就會開始拆除燃煤一號、二號機的煙囪。
「這是很重要的里程碑，」黃美蓮說。
長期來看，當再生能源難施展、核電重啟又需要時間，台灣8成發電仍仰賴火力的格局，一時半刻難改變。需要低碳電力的製造業，只能先靠綠電憑證應急；至於一般民眾要穩定用電，恐怕還是得期待這些燃煤機組能隨時撐場。
（責任編輯：趙珮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