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中國衝擊2.0即將到來，但其實，它已經來了，」歐盟執委會主席馮德萊恩（Ursula von der Leyen）16日在對歐洲議會的年度咨文演說中，嚴肅說道。
在這個說明歐盟未來一年大政方針的場合，馮德萊恩指出歐盟對中國的貿易逆差，來到每天10億歐元的驚人程度。
「這已經到臨界點了，」她強調，「讓我把話講明，我們將運用一切手段，來平衡我們（與中國）的關係。」
話一說完，台下隨即響起歐洲議員們的掌聲。
去年的歐中貿易逆差為3650億歐元，是5年前的兩倍多。歐盟不斷在處理與中國的貿易失衡，從鋼鐵到電動車，但成效有限。
但今年，布魯塞爾的態度明顯轉硬，限期中國在10月底歐盟經貿專員訪中前做出實質改變，否則將祭出反制。
就連一向對中國態度較溫和的德國都罕見支持，為什麼呢？
因為德國正是對這波中國衝擊2.0，最有感的國家。
中國重創汽車業，歐盟憂心去工業化
8月底，福斯汽車集團執行長布魯默（Oliver Blume）首度到德國薩克森邦南部的茲威考（Zwickau）車廠參加員工大會，迎接他的卻是數十名抗議員工。
因為不久前，傳出福斯要在2030年前裁員10萬人，包括茲威考等4座德國本土的車廠都可能關閉。
茲威考曾是福斯轉型的朝陽，集團2020年耗資12億歐元，把這裡改造成專造電動車的工廠，如今卻成為德製電動車的夕陽象徵。
因為電動車在德國需求不如預期，而在中國這個長年被德國車廠視為成長引擎的市場，福斯也打不贏比亞迪、小米的價格戰。2026上半年，福斯在中國銷量少了三成，獲利銳減三分之二。包括賓士、奧迪等德國車廠，都呈現衰退。
過去德國小心維護與中國的關係，就是珍視這隻德國車業的金雞母。如今，中國已變成最大勁敵。
如果把眼光擴大到整個歐洲車業，更不樂觀。
從中國（含MG等已被中企收購品牌）和歐洲品牌汽車的全球市佔率變化可看出：2025年雙方的市佔率並駕齊驅，都約24%。但在5年前，還是16%比28%的懸殊對比。
這意味著，中歐汽車的全球市佔率已經迎來死亡交叉。
貿易逆差數字是一回事，更令歐盟國家擔心的，是中國衝擊2.0加速歐洲的去工業化（deindustrialisation），這在當前的地緣政治環境下，堪稱國安危機。
因此，德國汽車工業協會（VDA）和機械設備製造業聯合會（VDMA）都呼籲政府處理中國的不當競爭。首相梅爾茨（Friedrich Merz）也從對中懷柔派，轉為對中強硬派，支持歐盟採取所有工具應對中國的「不公平競爭」。
歐盟「蜂群戰術」對付中國
除了變團結，歐盟的武器也更多元了。
過去一年多，歐盟旗下智庫歐盟安全研究所（EUISS）的資深分析師盧利格（Tim Rühlig）團隊，著力研究在這個出口管制成為經濟武器的時代，歐洲有哪些可讓中國「卡脖子」的產品，作為反制武器。
除了廣為人知的EUV微影技術，他們發現在特殊航太零組件、重型燃氣渦輪機，和高端軸承鋼等精密工業產品，中國還是高度依賴歐盟。
除此之外，歐盟也盤點一系列政策工具，除了既有的反傾銷、反補貼調查，還有可更快對進口量大增商品開徵超配額關稅的「防衛措施」，和反制中國對單一會員國施壓的「反脅迫工具」等。
| 工具名稱 | 打擊對象 | 可能影響 |
|---|---|---|
| 反傾銷調查 | 低價傾銷產品，但調查徵稅進度慢 | 對中國鋼鐵、電動車等加徵關稅 |
| 反補貼調查 | 接受外國補貼的產品，但調查徵稅進度慢 | 同上 |
| 防衛措施 | 進口激增令產業受害的產品，徵稅進度快 | 對中國化學、機械等進口超配額產品加徵關稅 |
| 外國補貼規則 | 被外國補貼，並扭曲歐盟市場競爭的企業 | 中國國企併購歐企有風險 |
| 國際採購工具 | 反制不讓歐盟企業參與公共採購的行為 | 限制中國醫材投標歐盟公共採購 |
| 反脅迫工具 | 反制對歐盟進行經濟脅迫的外國 | 限制中國特定產品、投資的市場准入 |
| 供應鏈多元化工具 | 降低關鍵供應鏈對某一國的過度依賴 | 歐盟關鍵領域企業要建立多個替代供應鏈 |
| 資料來源：沈朋達整理 | ||
「不過值得注意的是，主席（馮德萊恩）沒在演講中提到多元化工具，」盧利格特別指出，這是歐盟制定中的新工具。
要求依賴中國稀土、電池等原料的關鍵產業，必須有來自至少3個不同國家、3家不同供應商，為的是降低對中國的經濟依賴。
盧利格說，歐盟實際上正按計劃籌備這項政策。馮德萊恩沒在演說中談到經貿工具細節，是不願意破壞中歐進行中的協商，「不過一旦無法達成協議，歐盟已準備好運用一切手段。」
這一系列貿易工具，在歐盟智庫圈有個生動的稱呼——蜂群戰術（Art of the Swarm），意思是，同時對多個產業祭出關稅、調查和市場准入等不同措施，讓北京難以集中火力精準報復，和遊說分化歐盟成員國。
北京不認產能過剩，推3法反制
不過中國並未退縮。
「如果歐方要打貿易戰，那中方肯定不會妥協，」中國前外交官、北京外國語大學區域與全球治理高等研究院教授崔洪建說。
對貿易逆差的成因，北京的看法完全不同。中國商務部7月底發了一則萬字長文，徹底否認因政府補貼、內需不足造成中國產能過剩，進而向海外傾銷的論述。
崔洪建說，歐中逆差背後是美國高關稅保護主義，讓一些中國出口商品轉向歐洲，「這不是中國主觀人為造成的，而是對目前世界貿易困境的一個反應。」
再者，他認為歐洲產品的國際競爭力下降，是因俄烏戰爭造成的能源危機，推升貿易成本所導致，「不能把矛頭都指向中國。」
與此同時，北京也密集準備法律工具來反制。
台灣智庫科技、民主與社會研究中心（DSET） 報告指出，過去半年，中國陸續推出「產業鏈供應鏈安全規定」、「反外國不當域外管轄條例」和「對外投資的規定」3部法律，來阻礙歐盟企業對中國供應鏈的調查和出口管制等。
「這讓企業多了自我審查的感覺，」DSET海外研究員邱佑寧說，企業是否遵循這些中國法規，也將影響歐盟回應挑戰的力道。
中歐貿易戰若擴大，台灣喜憂參半
北京和布魯塞爾都不示弱，中歐是否終究避不了一場貿易戰？倒也未必。
盧利格和崔洪建都認為，中歐短期內無法解決這個矛盾，但皆有意願把升級控制在可控範圍內。
盧利格以上次歐盟對中國電動車加徵關稅後，中國車企隨即願意設定最低進口價格為例，「中國現在的策略是嚇阻，不過一旦看到我們在政治上做好準備，他們的盤算就會改變。」
而崔洪建則強調，中國企業願意透過投資、到歐洲進行產業鏈佈局等方式，來平衡貿易赤字，並為歐洲創造就業和稅收。
雙方若無法在10月底達成協議，盧利格分析，歐洲接下來首先會採取的工具，是對進口暴增商品加徵關稅的「防衛措施」，優先被瞄準的可能是中國的化學和機械產品。
不過貿易戰即便開打，歐洲也不可能像美國，突然對所有中國商品加徵3位數關稅。
如果這場仗戰線擴大，台灣可能吃到部份商品轉單商機。
邱佑寧指出，去年荷蘭安世半導體（Nexperia）事件後，中國實施出口管制，就有台灣廠商獲得車用晶片轉單。
不過機會也伴隨風險，如果歐洲市場對中國產品封閉的時間拉長，前述化學和機械產品也可能轉而傾銷到台灣等亞洲市場，衝擊本土產業。
歐盟和中國都透過嚇阻增加談判籌碼，而這場貿易戰是否真的會開打？影響程度多大？有待10月底知分曉。
（責任編輯：宋玟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