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積電、高露潔都需要它　獨家專訪僑力化工，守住半導體供應鏈、打造台灣氟產業

因此，日本政府的出口管制，讓韓國半導體產業一度造成斷鏈風險，韓國原本平均每月從日本進口3000噸氫氟酸，根據日本財務省統計，2019年8月出口量降為零，但根據台灣財政部關務署統計，韓國從台灣進口氫氟酸相關產品的金額，卻大增4.5倍。

當時就是僑力化工出手，讓韓國半導體公司免於斷鏈危機。

更有意思的是，僑力化工的前身，是做化學材料貿易的僑勵貿易，創辦人林文崇是從零開始，在台灣打造世界級的技術，同業替他取了一個綽號，叫「氟祖」。

林文崇2025年病逝，在今年8月底冥誕前夕，林文崇之子、僑力化工董事長暨總經理林建瑋首度接受採訪。因為「我非常感念父親二十年的帶領，用身教和包容教我決策，經營公司。」採訪中，他言必稱創辦人，開始說起父親創業的點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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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爸是農家子弟，我們家是竹南人，」林建瑋說，1945年生的父親，念完新竹高工化工科後，家裡遇到水災，收成不好，必須先度過經濟難關，因此先當兵，退伍後從代理化學原料開始創業。

為什麼選擇化工原料產業？「他說，只有做化工原料，客戶會一直買，生意會長久做下去，細水長流，」林建瑋說。

林文崇創辦僑勵貿易，一開始廣泛代理歐、美、日各家化工產品，後來拿到日本廠商工業級氟化物的代理權。由日本原廠提供上游原料氟化氫，再由僑力在台灣加工成各種氟系化工產品，分銷給台灣的企業客戶，例如印刷電路板加工用的氟硼酸。僑力化工因此成立。

「那個時候，台灣的工業需求相當好，」他回憶，當初台灣隨處可見的雕花玻璃，就是用氟化物加工而成，煉鋁、做電視映像管，都需要氟化物材料，僑力發現氟化物在工業上有極大的潛力。

僑力進入藥品級氟化鈉市場的機會，就是從這裡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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僑力化工的產品幫晶片「去角質」一流，在2019年還成為日韓貿易戰救星。（僑力提供）

從藥品級氟化鈉切入全球市場

當時，傳出美國將要求加入牙膏中的氟化鈉，都要通過FDA認證，日本原廠當時正全力發展電子級產品，於是把藥品級氟化鈉的生產技術技轉給僑力。

沒想到，這個標準高、回收時間長，申請FDA認證困難的過程，替僑力打下日後跨入電子級化學品的基礎。

「第一次FDA的人來，就給我們開了1、200條的缺失，」林建瑋回想，從貿易公司轉型為製造工廠，到拿下FDA認證，要建立實驗室、建立流程控管的SOP，確認每一批製造產品的品質是否一致。

「那個時候公司小，他（創辦人）和當時的廠長一條一條改善，一條一條回覆FDA，才拿到這個認證，」直到今天，FDA還會無預警突襲查廠，一查就是一週。

除了技轉，這也是僑力自行研發設備的開端，「我爸爸雖然念的是化工，但他對機械很有興趣，」林建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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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日本原廠的設計是用碳鋼做生產設備，但他力排眾議，用高價的不鏽鋼取代，因為他堅持，「這是要進到人體的東西，要用不鏽鋼來做，降低鐵離子的比例。」

不過， 拿到FDA認證後，僑力卻一度陷入瓶頸。從1995年到2005年，有10年時間，貿易加製造的營收都沒有成長。做貿易時，毛利是三到五成，但開工廠做製造，毛利降了至少一半，努力投資製造，賺來的錢卻比打對折還低。

從貿易到拚製造，求永續經營

「我母親跟我父親一起創業，對投入製造，一直感受到壓力，做貿易這麼好賺，為什麼要做製造？」但林文崇答案只有一句話，「做企業，要有根。」

他已看到台灣的傳產快速移往中國，只做貿易不做製造，公司難以永續發展。

掌握技術，說起來容易，真要做，處處都是挑戰，「有幾次品質異常，差點出不了貨。」

「創辦人跟當時的廠長兩個人，整整一週在工廠，自己當研究員，沒日沒夜地解決問題，」林建瑋說，印象最深的一次，從設備到原料地毯式查了一遍，發現關鍵竟是在投料時間；就如同沖一杯咖啡，該是先加咖啡粉，還是先加水，中間又要間隔幾分幾秒，各又要加多少，這些細節都會影響產品的品質。

林建瑋表示，父親堅持自主研發，篳路藍縷打造出優質的半導體級氫氟酸，也願意培養台灣供應鏈。（王建棟攝）

自主研發半導體級氫氟酸

1999年到2006年，是林文崇人生最關鍵的一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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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日本全力發展電子級化學品，僑力認為台灣半導體產業一定會起來，希望和日方合作開發市場，但日方卻認為，僑力繼續賣工業級產品就好，他們要和其他人合作電子級材料。

「我們沒有賣過一滴日本來的電子級氟化物產品，」林建瑋說，父親決定自己研發。

電子級和半導體級氫氟酸的關鍵，在提升產品純度，僑力從原料開始建立自己的供應鏈。

林文崇除了問一些化工界的朋友，其他時間就是在僑力中壢廠打造一組設備「瞎子摸象」研發。

「他根本不知道他的東西能不能達到半導體的水準，但他覺得，就是要投資，就是要研發。」

從太陽能到半導體，直接掌握客戶

這一步為僑力帶來更大的壓力，2002年前後，僑力已連續7年營收停滯，獲利腰斬；不斷投入新設備，好不容易生產出的產品，其實只達到電子級材料的入門門檻，不知道要賣給誰，而傳統工業客戶規模在縮小。

幸運的是，太陽能產業在台灣崛起，需要大量初階電子級的氫氟酸，僑力的產品剛好符合需求。

但還有一關要過。當時電子級材料的通路掌握在代理商和外商的手上，那時原物料大漲，代理商威脅，如果僑力不自行吸收多出的成本，就要換供應商。

僑力很不服氣，要跳過代理商直接對客戶供貨，做有效的溝通。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決定，如果成功，僑力能有更大的獲利；如果失敗，出不了貨，也可能遇上巨大挫敗。

建立台灣供應鏈，「由小而大慢慢做」

「創辦人常講一句話，由小而大慢慢做，不要由大而小，什麼都沒有，」他認為，要把自己的體質做扎實，做通路，寧可一家一家敲客戶的門，了解客戶的需求，變成客戶的長期伙伴，建立品牌；找代理商雖然短期就會有大量，但也可能瞬間被換掉，一切歸零。

這個策略後來成功，敲開了茂迪、益通、昱晶等大廠的門，僑力的電子級氫氟酸銷路大開，2006年營收重返成長軌道。

這時，僑力還是不放棄研發半導體級產品。

「氟祖」幾乎把自己的時間全投在建立電子級氟化物產品上，不只每天早晚巡廠兩次，全年無休， 還自己動手設計設備，自己建供應鏈，關鍵時刻他還會力排眾議，堅持自己的看法。

例如做半導體等級的氫氟酸，設備選用很重要，當初大家說一定要用日本的閥件，沒人敢承擔採用台製產品的風險，但林文崇很堅持，一定要培養台灣的廠商。

「創辦人會選擇願意跟他一起研發的廠商，很少有老闆願意拿自己的工廠當白老鼠，」如果成功，他還會鼓勵對方向外賣，「他希望對方投入研發，不要不賺錢。」

黃靜萍曾和林文崇合作，她回憶，「這個老人家很有趣，他很願意跟你分享，講很多的學理，告訴你這一個東西怎麼做。」

共好的理念，讓僑力不只是一家化工廠，背後還有一群支持僑力的供應鏈。

2024年僑力美國廠啟用，是美、韓國際大廠的重要供應商。（僑力提供）

2028年將成氫氟酸世界大廠

2013年僑力終於打進了台灣半導體大廠的供應鏈，有和FDA交手的經驗，對進軍半導體產業大大加分。

「我們面對對方的稽核，態度是對的，」林建瑋說，有些人遇到對方的要求不敢承諾，但僑力的態度和當時面對FDA一樣，直球對決，每項要求都確實改善。

這樣的做法是要花大錢的。2016年林文崇再次獨排眾議，為了讓客戶安心，僑力不會因唯一的一條產線停擺無法供貨，他決定雖然第一條產線產能利用率只有五成，卻加碼投入興建第二條產線。

在化工產業，閒置產能就是負擔，但這個獨排眾議的決定卻成了2019年支援韓國半導體產業的本錢，這是投資時所沒預料到的。

林建瑋回憶，日本政府宣布出口管制的那一天，韓國最大的氫氟酸供應商飛來台灣，「他跟我父親是認識20年的好朋友，但由於他們代理日本的產品，20年沒有做過任何生意。」

這家韓國化學材料公司的董事長，只來了一天，表示希望把新廠產能包下來，他們會協助加速認證，就飛回韓國；僑力新廠產線很快就被填滿。直到現在，僑力都是美、韓國際大廠的重要供應商。

此外，2023年和25年，僑力也都得到台積電優良供應商的肯定，過去5年，僑力幾乎年年都在擴張半導體級氫氟酸產能。

林文崇究竟是個什麼樣個性的管理者？「他的生活很簡單，六十幾歲的時候，六、日最常做的事就是爬山，」林建瑋說，父親會凌晨3點一個人開車出去，挑戰合歡山西峰當天來回。

「他是刀子口豆腐心，對的事情，他希望大家都要做好，他常說，做牛就要像牛，甘願做牛免驚無犁通拖，」他常跟員工講的另一句話是「不要自掃門前雪，要雞婆。」

幾年前，他第一次重病出院後，回公司的第一件事，是要看護推著他，到每一個員工的位置上，「從上到下，每個人都去握手，那一幕，讓我們很感動。」

2020年底，林建瑋也已敲定，要前進美國設廠，當時沒有幾家台灣公司敢挑戰這件事，問父親的意見，他沒說什麼大道理，只說廠址要離客戶近，雖然接近市區的土地貴，但能快速服務客戶，讓員工生活方便，也很重要。發展海外事業，他第一步先選擇把人照顧好。

現在，僑力正在台南麻豆蓋廠，要分散生產線集中在同一地點的風險，2028年開始，僑力的半導體級氫氟酸年產能將達到10萬噸，完成後，將是世界上半導體級氫氟酸的大廠。

黃靜萍觀察，「僑力化工的強項在於去除金屬雜質的能力，能把金屬雜質去除到PPT（兆分之一）等級水準。」

僑力得到兩年台積電優良供應商肯定，並持續擴張半導體級氫氟酸產能。（王建棟攝）

林文崇創辦僑力，用一生的力量，替台灣補齊半導體級氟化學材料的缺口，讓台灣不會像韓國一樣面臨被日本出口管制的風險。

現在，各國都在投資半導體產業時， 韓國、中國也都建立起自己的氫氟酸供應鏈，半導體級氫氟酸市場的競爭也愈來愈激烈，僑力的地位更加關鍵。

展望未來，台灣要完整掌握氫氟酸供應鏈，還有關鍵拼圖要拼上，他們研發的新產品，也正準備出手。林文崇靠長線思維，讓這家公司從無到有，到站上國際舞台，如何繼續提高台灣氟化學產業的附加價值，會是僑力發展的下一篇章。

（責任編輯：宋玟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