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竹市關新里，已經蟬聯全台所得中位數第一名超過十年。
竹科工程師、成家的年輕夫妻，以及一棟棟隨著高薪人口長出來的新大樓——過去十多年，科技業不只改變了新竹，也在這裡催生出台灣最富裕的一批聚落。
但關新里代表的，只是台灣富人區的其中一種樣貌。
《天下》盤點全台7752個村里，所得中位數最高的前1%、共77個村里中，超過八成都集中在兩個地方：新竹與台北。
新竹縣市一口氣囊括31里，竹科高薪人口的聚集效應清晰可見。另一頭，其實是以32里上榜的台北市。
剩下的村里才零星散布在剩下的直轄市。例如，台南市善化區蓮潭里受南科發展帶動，排名全台第10；台中市西屯區惠來里位於七期新市政中心核心地帶；雙北與桃園則可見不少通勤與新興重劃區，包括新北市板橋、林口，以及桃園青埔一帶等地。
有趣的是，台北與新竹幾乎各佔半壁江山，長出的卻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富人區。
一邊是科技產業吸引年輕高薪人口移入，新家庭與新住宅跟著向外生長；台北市則是數十年政經發展與資產累積下來的首都精華區。
同樣站在台灣所得金字塔頂端，兩地居民幾歲、住什麼樣的房子，甚至錢從哪裡來，都很不一樣。
一邊是看護陪散步、一邊是家長推娃娃車
「相似點就是錢很多，一個是老錢，一個是新錢，」政大地政系教授林左裕如此形容兩種聚落。
「傳統上我們認知的天龍國，軸心基本上就是大安區跟信義區，」他分析，台北市高所得聚落，是數十年城市發展逐步累積的結果。台北長期作為台灣的政經中心，辦公、商業與居住需求集中，加上捷運、公園等公共建設陸續到位，進一步推升土地與住宅價值。
相較之下，「新竹則是很明顯的，科技產業匯集了很多年輕高薪的族群。」
歷史的痕跡，首先反映在人口結構上。
從65歲以上人口佔比來看，兩地相差近一倍。台北市高所得村里，65歲以上人口平均佔20.3%，新竹縣市的高所得村里則僅有10.2%的居民是高齡者。
排名第二富裕的新竹市龍山里，中心有2018年才啟用的關埔國小。校園旁有寬敞的人行道與成排綠樹，平日不時可以看見家長推著娃娃車經過。
「因為大部份的家庭都在竹科上班，他們絕對有能力養得起。附近的國中小都很熱門，少子化在我們這邊也沒有那麼明顯，」龍山里里長陳宣孝觀察。
同樣是公園與人行道，來到台北市信義區安康里，卻是另一幅景象：長椅旁不時可見外籍看護陪伴、推著年長者散步。
安康里里長萬宇恆表示，當地有不少事業有成者置產後，也將父母接來同住。另一方面，高房價本身也形成一道年輕人口移入的門檻，「年輕人剛開始工作，很難買得起這裡的房子。」
鄰近大安森林公園、台大與師大的大安區龍門里，也是另一個高所得典型。當地居民觀察，鄰居多為律師、醫師、教授等白領專業人士，但人口年齡同樣偏高，65歲以上人口佔比達24.1%。
林左裕指出，台北高房價讓外來年輕人口卻步，原居民的下一代也可能被迫向外移動：「第二代不一定也買得起台北市的房子，所以他有可能就往新北市，甚至桃園市移動。」
股利分離課稅，照出兩種有錢法
根據綜合所得稅資料，高所得里前20名幾乎全由新錢包辦，但新竹人真的比台北人有錢嗎？從另一個角度，可能有不同解讀。
2018年起，台灣綜所稅有一大變化，就是民眾可以選擇股利所得併入綜合所得稅一起申報，或以28%的單一稅率分開計稅。通常，持股多的大戶、稅率30%以上者，很多就會採取分離課稅。換言之，這些所得會消失在這份統計上。
這項制度變化，在村里所得統計上留下明顯斷點。
《天下》比較前後資料發現，2018年台北高所得村里的平均所得下降11.2%；相較之下，新竹高所得村里不僅沒有出現同等幅度的下滑，反而微幅增加2.6%。
兩者面對同一項稅制改革，所得卻朝不同方向變化，透露出兩地有錢的方法不一樣。部份台北傳統富裕聚落對股利的課稅方式更敏感。
林左裕分析，科技園區周邊的高所得人口仍以受薪階級為主，「竹科這些科技新貴薪資相當高，已經比大安區跟信義區這邊的平均還要高，但是他們事實上很辛苦，很多都要輪班、輪夜班。」
不過，會計師也提醒，所得稅申報受到許多因素影響，不能僅憑村里平均所得的變化，直接判斷居民的所得來源。例如，高資產族群也可能透過投資公司持有資產，所得未必直接反映在個人綜合所得稅資料中。此外，扶養親屬、扣除額等申報方式，也都可能影響最終呈現的所得數字。當然，人口少的村里，有錢人搬家也會影響平均統計。
稅制變化後，全台所得減少比例最多的是台北市東門里，減少77%，接著依序是大安區光明里、仁愛里、信義區安康里與士林區天壽里，降幅約在30%至40%之間。
跟新竹縣市富人里多半是嶄新的電梯大樓不同，台北的富人區常見新舊交雜。
在安康里長大的里長萬宇恆形容，松德路就像一道分界線，把同一個里切成兩種城市地景：「以松德路為界，那一頭叫做信義計劃區；松德路這一側，就是比較早開發的四、五層樓公寓式住宅舊社區。」
造型特殊、房價屢屢成為話題的豪宅「陶朱隱園」，就坐落在安康里松德路西側的信義計劃區；郭台銘長年持有數戶的「信義富邦」同樣位於此處。
「來這邊講白了就是非富即貴，才有這個能力跟財力買得起這邊的房子，」萬宇恆說。這些老錢區要年輕化或擴張不易，主因是老房子都更慢，不容易再開發。
新手村到關新里，竹科人掀「富人里運動」
但新竹的高所得地圖則仍在向外生長。竹科附近每年都有菜鳥工程師移入，隨著升職、結婚、生子，居住地也從園區周邊一路往外移動。
竹科旁僅約一公里長的金山街，被稱為竹科人的「新手村」。在竹科就業的工程師陳祈瑋也觀察，剛進公司3～5年的新人，很多會先在金山街租屋，「主要是因為離園區非常近」，租屋、外食也方便。
但隨著薪資與職級往上，下一站往往是買房。
「我覺得大家升上主管之後，有能力負擔後，會開始往竹北買房，」陳祈瑋說，竹北生活環境比金山街更理想。若希望離園區更近、生活機能又成熟，關新里則是另一個選擇，只是「已經發展得很飽和，所以房價非常高。」
不過，《天下》比較所得與房價發現，假設把每年所得全部存下、不花一毛錢，新竹部份高所得聚落約需15年，就能買下一戶中位價格住宅。反觀台北「老錢區」則需33年。
「我覺得以工程師薪資來講，房子是負擔得起。只要沒有什麼意外變故，繳房貸應該都還可以，」陳祈瑋說。
這個富人里運動，正隨著竹科人繼續往外尋找住處而蔓延。林左裕指出，「園區周邊的居住腹地已向竹東、苗栗延伸，開車30、40分鐘以內，基本上都是他們居住的腹地。」
從金山街租屋，到關新里、竹北買房，再一路往竹東、苗栗尋找住處，科技人的居住軌跡，也逐漸在台灣的高所得地圖上留下痕跡。
十年前，關新里已經坐上全台所得中位數第一名；十年後，隨著竹科人口繼續向外移動，下一個關新里會出現在哪裡？
（責任編輯：曹凱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