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隆隆隆……，」震耳欲聾的聲響與地震，是曾先生目睹三重莘聖沐光居施工，造成周遭房屋倒塌當下，最深刻的記憶。
曾先生就住在對面。轉眼間，防火巷被水泥塊塞住，黃沙滾滾從巷中衝出。
從前年的基泰大直，到今年的三重莘聖沐光居，建案施工造成房屋傾斜、道路天坑等「施工損鄰事件」，愈來愈常上演。
根據近5年六都工務局統計，施工損鄰案以台北市去年達275件最多，幾乎是一天一件。
「房子亂蓋，就是謀財害命，」國家住宅及都市更新中心副執行長董世寧說。
台灣工地的施工品質到底怎麼了？
原來，關鍵居然是危老都更的蓬勃發展。
2017年「都市危險及老舊建築物加速重建條例」上路後，台北市危老重建案快速累積，如今已達上千件，平均核准面積不到200坪。
問題一：小基地工地變多，施工難、成本高
「這兩年各地狀況很多，」國土署建管組組長陳威成表示，國土署為了應對各地施工損鄰案件頻傳，不斷研擬新的施工管理規範，焦頭爛額。
連雲建設總經理蔡漢霖觀察，這些出事的工地案件，許多是小基地工程。
「總面積300坪以下就算小，」蔡漢霖說，這些小工地通常隱身巷弄、緊貼隔壁建物，機具進出一不小心就會碰到兩邊建築，加上開挖面緊鄰地界，容易崩塌，施工難度更高。
更可怕的是，這些高難度的小基地案場，這幾年卻是大量出現。
「小基地案場，很多都是危老重建案，」蔡漢霖強調。根據全向科技房產中心調查，統計到去年第三季為止，全台屋齡30年以上、抗震力不足的老屋佔比過半，約515.6萬棟，急需重建或補強。
除了施工難度高，小基地案場的成本也是問題。
蔡漢霖解釋，危老重建得拆除既有建物，為了保護隔壁住宅安全，用來擋土、擋水的工程也比大型建案更複雜。他估計，以台北市為例，小基地案場每坪施工成本可達30萬以上，跟大面積工地相比，甚至可能貴上兩倍，但是因為基地小，總銷售金額低，難以分攤聘請專業團隊的管理費用。
「連雲只考慮基地至少300坪的案子，」據他所知，大型建商都不願意接小基地案。
於是，小基地案場多由經驗有限、小資本額的業者接下。
但是，這些業者，施工經驗與品質卻參差不齊。
問題二：更困難的工程，落給更沒經驗的人
「三重倒塌，人為因素佔大部份，」莘聖建設總經理趙建勳坦言。
趙建勳透露，經過工程單位調查，其實在施工時，周圍住戶早就反應房屋有異，但營造廠卻隱瞞不處理，直到憾事發生。
這就是台灣施工現場「人禍」，最血淋淋的例子。
新北市工務局長馮兆麟指出，2021年新冠疫情讓許多公共工程跟建案延期，政府又大力推動都更、危老重建，加上科技業在台擴廠，如今，全台灣到處都在蓋房子。
「房地產熱絡、房價上揚，愈來愈多新建商及營造廠投入工程界，」台北市土木技師公會理事長莊均緯說。根據內政部統計，截至去年，全台營造業家數來到1.9萬家，創歷史新高。
案子實在太多，連商譽不好、沒經驗的營造廠，都能輕易接案，讓施工安全風險大增。
董世寧觀察，如果業主對施工品質要求不嚴格，營造廠為了節省成本或趕工，就會便宜行事。
他曾因為從工地回報的照片發現鋼筋綁法錯誤，不顧週末假期，驅車衝到花蓮案場，要求全部拆掉重綁，即便工地負責人求情也不心軟，工期因此耽誤一個月。
「沒有什麼比人命更寶貴，」董世寧強調，但是，不是所有業主都能用這麼高的標準監督案場。
除了營造廠便宜行事，工地管理也可能有大問題。
國家住都中心社會住宅部組長葉韋呈有豐富工地管理經驗，他發現，現在許多工地管理人員對工法順序安排、工人值班調配的經驗不足，甚至無法即時掌握施工監測數據，導致工程進度落後，到最後只能拼命趕工，品質堪憂。
高難度的小案場，加上誇張的人為疏失，最終釀出天坑、房屋倒塌大禍。
大都更時代碰上缺工，能注意什麼？
因應工安事件頻傳，為了即時監測工地狀況，蔡漢霖強調，近兩年連雲案場都會自動把數據監測結果傳到現場工程師與管理高層的手機，一有問題，隨時反應。
除了建商要努力，民眾也應該善用各種資源。
董世寧強調，國家住都中心每個案子，都委任土木技師公會等專業單位把關，每週檢查工地監測數據，一接近警戒值，馬上找營造廠、技師討論，進行災害整備作業。
但是，這卻不是每個建案的強制規定。
根據《台北市特殊結構建築物委託審查原則》規定，只有少數情況，才需要特別製作施工計劃書，送到第三方審查、監督。
「施工法規要再加嚴，」莊均緯建議並舉例，小基地工地開挖深度雖然淺，但緊臨鄰房、地質條件特殊，地方政府應該考量各個工地的狀況，要求專業單位介入。
三重建案倒塌後，馮兆麟在現場待了3天，他表示，新北市已與大地工程技師、新北市土木技師等五大公會討論，未來，只要是高風險小基地開挖，從最一開始的施工計劃書到施工現場監測，都要求第三方專業公會協助監督，預估將增加建商數十萬元成本。
相關單位繃緊神經，民眾也不能輕忽。
莊均緯呼籲，如果住家隔壁施工，民眾要定期觀察房屋外牆有沒有磁磚剝落、地表下陷，或是樓梯、樑柱出現裂縫，就要小心。
全台都會區都在大興土木，大開發之餘，建築安全也面臨更大挑戰。記取教訓，才能讓每次意外，都變成未來工安進步的基石。
（責任編輯：宋玟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