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前剛從歐洲出訪回台的外交部長林佳龍,卻絲毫不露疲態,仍精神抖擻。
就任兩年多以來,他走訪24個國家、飛行總里程相當於繞地球14圈。這次訪歐是他第三度訪問波蘭,第二次踏上義大利。
眾所皆知,台灣因國際地位特殊,傳統外交空間有限。例如日前肯亞政府就宣布拒絕國人持中華民國護照入境。
正因如此,比起單純外交,林佳龍似乎正試圖走出一條「經濟外交」的新路。
這趟他先到波蘭華沙,見證台灣區電機電子工業同業公會(簡稱電電公會,TEEMA)科技園區宣布選址,聚焦AI人工智慧資料中心、智慧城市與電動車三大領域。
緊接著他又轉往義大利米蘭,走訪環球晶、上銀,以及台泥旗下NHOA Energy 投資據點。
一年多前,他走訪美國德州、休士頓等城市,積極推動台美經貿合作與科技外交。
在耶魯大學拿到政治學博士後,林佳龍從政二十多年,歷練鑄成他掌舵外交有不同策略:把台灣的科技實力,轉化為拓展國際空間的利基點。
林佳龍在《天下》專訪當中,不只談理念,還攤開一筆筆具體產業合作佈局,成為他「日不落國」經濟外交策略最好的印證,試圖在有限的國際空間開闢出另一條路。以下是專訪內容紀要:
把世界變成台灣的股東
問:這幾年,台灣在全球的位置不太一樣了。你講的經濟外交是什麼?
答:過去幾十年,台灣在全球經濟裡的角色是代工。我常說那是逐水草而居、水往低處流,哪裡成本低、哪裡有訂單,我們就往哪裡去。這沒有不好,台灣就是這樣一路拚出來的。
這次的轉變,是整個世界把台灣推上去,我們被迫往高處爬。爬高當然很辛苦,可是一旦爬上去,就登高望遠了。台灣現在站的位置,跟20年前完全不一樣了。
我是學者出身,習慣從結構去看事情。
這一輪全球變化,起點是美國總統川普第一任對中國發起貿易戰,刺激全球供應鏈重組了;接著疫情來了,斷鏈風險讓大家看見供應鏈的脆弱;接著是地緣政治變化,從俄烏、中東、印太的台海、東海、南海的緊張情勢,這些都讓經濟安全就變成了國家安全。
事實上,經濟本身就是安全,安全也是經濟。當產業鏈在重組,台灣如何確保供應的韌性,這是安全問題。
全球化走到逆全球化,再回到區域經濟是必然的。但台灣的處境很特殊,我們被中共霸凌,如何求生存、發展,本來就讓世界很好奇。
中共不只針對台灣,而是拿台灣當理由,將勢力擴張到印太,甚至全球。我認為有時兩岸問題是假問題,中共是拿台灣做藉口來建軍備戰,所以台灣也早就不只是兩岸關係裡的台灣,我們在世界有一個角色。
台灣有111個外館,隨時爭取參加國際組織,忙得沒得睡。其實中共現在不只針對台灣,跟周邊的鄰居都在打架,換個角度來看,台灣是24小時沒有休息,幫全世界守著第一島鏈。
問:台灣的半導體產業現在變成兵家必爭之地。部長怎麼樣把台灣現在經濟的優勢,槓桿成國防安全或外交安全的力量?
答:我不喜歡用「矽盾」來看台灣,太防衛性了,好像我們只能靠半導體當一面盾牌,被動地讓別人不敢動我們。
我的看法是,從China +1到Taiwan+1,再到Taiwan+N,台灣的角色是在改變的。本來台灣掌握先進製造能力,能做代工;現在台灣已經是不可或缺,甚至是創造新的經濟發展動能的來源。
這是根本的差別。矽盾是守,是怕人家打;我講的是攻,是讓別人離不開,而且願意跟我們一起賺錢。那要怎麼做?我的戰略很簡單:把世界變成台灣的股東。
關係從利害關係人(stakeholder)變成股東(shareholder),幾字之差,位置完全不同。利害關係人是說我跟你有關係,你要顧到我;股東是說,你出了一份,當台灣賺錢你也分得到;假如台灣被吃掉,他的股份也被吃掉了。
要怎麼做?就是找出共同利益,跟人組隊。台灣只要跟別人有共同利益,就會安全,外交就有出路。所以我看川普的新政,不是去問他對台灣好不好,是去看他要什麼、哪些跟我們有交集,剩下的都是技術問題。

經濟外交的三大支柱
問:部長背靠這麼大的能量,把所有國家變成我們的股東,可以怎麼做?
答:雁行理論是九十多年前日本經濟學家赤松要提出的,用V字雁陣比喻各國經濟發展歷程,先進國帶後進過,過去是日本領頭雁後有四小龍、四小金磚,如今台灣在有些領域可以當領頭雁了。
我的方法就是聯合艦隊——Team of Teams。要讓艦隊成功,有四個要素,第一是以大帶小,大企業帶中小企業一起出海,可以很快落地。因為現在市場需求大,企業產量不足,比的是時間,不是比誰功夫厲害。
第二是公私協力(PPP),政府要跟企業建立伙伴關係,因為只要涉及安全、經濟、關稅議題,就涉及政府干預跟管制,特別是高科技產業。
第三是軟硬整合,系統整合最重要,這也是台灣過去較弱的。第四是內外循環,內需市場讓企業練出模式,但出海要把台灣模式做到當地去,local for local,跟人家共好,我們變成股東。
從出口角度而言,市場當然是就近市場,可以在地化,同時還有三件事要並進,也是經濟外交的三個支柱:科技、人才、資金。
科技是關鍵技術核心的競爭力,台灣一定要有不可取代的東西。所以不要只談西進、南進,是要不斷上進。有人擔心這樣會不會零和、會不會產業外移,我想企業領導人都有信心,台灣人不怕挑戰。
人才是基礎,因為所有這些東西,沒有人是做不出來的。台灣的工程師文化,不只質與量最均衡,我去美國、日本、歐洲,大家都認為非台灣人才不可。
再來是資金。各國當然有方便來投資台灣資本市場的工具,但我覺得不能沒有主權基金。
問:為什麼主權基金這麼重要?國發基金不行嗎?
因為主權基金可以做策略性投資。很多人會怕,但其實只要制度設計好、有監督,這是很正面的。我們既有的國發基金沒辦法做海外投資。
所以我想推動整合國家財務的基礎,我們手上一定要有資金,才能跟人家合作,像美國國際開發金融公司(DFC),去年底就把可運用投資額度提高到2050億美元。
台灣企業組隊出海,政府能幫忙
問:這支聯合艦隊現在開到哪裡了?
答:在波蘭,鴻海跟波蘭國營電動車公司(EMP)合資做電動車,這是雙贏,而且EMP本來是跟紅色供應鏈吉利合作;我們MIH聯盟也做了好幾年,現在剛好有出海口,有兩千多家廠商,電動車每個零組件我們都可以做。
像我這趟去波蘭談科技園區,就是要讓台灣企業很快就能在當地生產,因為歐盟也需要電動車。我已經把波蘭納進中東歐韌性計劃(編按:原有捷克、立陶宛和斯洛伐克),變成2.0。

到捷克我就去看鴻海的廠,一看就知道他們已經從組裝開始轉型。當地有內需市場,要做AI資料中心,我們運用中東歐合作計劃,從半導體做到AI,再到無人機,G2G(政府對政府)簽署合作備忘錄。
即使捷克政黨輪替,也不會把自己的利益輪替掉,因為我們的利益已經是他們的利益了。
在烏克蘭,台灣有兩個大型計劃。在利沃夫的Unbroken醫院做智慧醫療,協助戰爭中受傷的軍人與百姓;在布查,中華電信投入5G應用,推動智慧城市。
問:我們聽見很多企業反應,他們很多事自己都能做,但希望政府幫忙工業區水、電、管理,這真的有需求。這部分外交部幫得上忙嗎?
答:過去外交部不做經濟,經濟部也不太做外交,大家各做各的。
但現在不一樣,行政院成立了經濟外交工作小組,有10個部會參與。現在我跟經濟部長密切配合,有雙部長會議機制,各單位都很清楚政策,大家會彼此配合。
我說的聯合艦隊,也加入公協會。是要能同步、全球、落地,跟其他國家共好。
台灣不再是逐水草而居、哪裡低往哪裡流的代工島。我們爬上來了,而且我們讓全世界都變成台灣的股東。
(《天下》共同執行長吳琬瑜、總編輯陳一姍共同採訪/責任編輯:宋玟蒨)